碎片世界下,思維空間與三維空間的交界處,明天拉著段易的手一步步走到站臺的位置。
段易跟著他走完這段路,再回過頭,四維迷宮與三維空間之間的通道已關閉,亂七八糟的方格不見了,一具具支離破碎的屍體也不見了,世界又只剩下一片純白。
站臺前,明天端起那個銀質沙漏,段易看見它下面刻著一個字:「借。」
遲疑片刻,明天到底對紅著雙眼的段易開口:「它叫‘借’。我向它借了一段時間。」
遊戲中不能暴力傷害隊友。自己傷害另一個自己,也算違規。因為兩個自己都是玩家。
在這遊戲裡時間背景的設定下,未來與過去互為因果,殺掉這個時間線上的自己,所有時間線上的自己也會隨即消失。
因此,無論如何,在明天當時選擇回到最開始、殺掉最初的那個自己時,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明天得改變一切,除掉隊伍裡的敗類。想要做到這點,他得隱瞞真實身份混入隊伍裡才能成功,他必須殺掉過去的自己取而代之。而為了避免現在的自己也因之死去,為了給自己的計劃留出充裕的時間,他向沙漏借了一段光陰。
由此,他已死的時間線,和他未死的時間線之間形成了一段時差。在兩條時間線疊加、重置之前,他還能陪著段易重新走過一段路。
「抱歉,在迷宮裡的時候,我怕影響你,沒有說實話。」明天緩緩道,「事實上,我拿到‘天選預言家’的身份走到終點,見到遊戲設計者,提出心願,回到過去加入你們的時候,系統分配副本時已經把未來的這個我考慮進去了,所以——「所以一開始你們才會遇到二級副本……
「我不能與過去的我並存。如果我不殺他,他也會因為別的事殺了我,這種事幾乎一定會發生。他殺了我,他也會死。而我殺了他,只要我提前使用這隻沙漏,就可以保證一段時間不死,從而繼續留在隊伍裡,做完我想做的事。」
聽到這句話,段易重新攥住明天的衣襟,緊咬著後槽牙,用幾乎從牙縫裡蹦出的沙啞聲音問他:「所謂的‘一段時間’,是多久?」
沉默了一會兒,明天答:「正如我對你說的那樣,在第一個副本里,我一開始想對付的是5號,順便試探一下溫如玉。鄒平我當時打算留到後面對付,不過陰差陽錯,他先死了。
「至於第二個副本里,我一開始也只打算對付張卓。我的計劃裡原本只有讓撥他電話而死。剩下的人,其實留到心願屋、開膛手傑克,都很好解決,反而不用算計那麼多。
「不過又一個5號當時正好在囚牢外。他想自盡躲避被斧頭砍死的命運,我差不多猜到了。因為我很瞭解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所以我並沒有及時說明一件事——我作為狼人,可以幫好人通關。等到他跑出房門變透明消失,我才對彭程和張卓說,我可以幫好人,最後引張卓打報警電話。由此,第二個副本里,我又解決了兩個。
「第三個副本,我再度試探溫如玉。她毫不猶豫又一次要把你出賣。而事實上第一個副本里的毒,也是她準備的。她的心好不起來。這樣的人不能留在隊伍裡。所以我設計了她,讓她死在妮可槍下。
「第四個副本……你沒有多問我什麼。但那三人確實是我所殺。」
一手撫住段易的後頸,明天再用一手的指尖輕輕壓住段易的唇。
略垂下眼眸盯著段易的唇瓣看了一會兒,明天再道:「這次不用你再問,我通通告訴你。
「很久之前,你死掉的那個副本里,是又一輪的十人屠城局。那十個人正好是你、我、薛景、蘇樂章、甄高傑、溫如玉、鄒平、張卓,還有那兩個5號,他們分別叫王越,李然。
「當時那個副本要求必須要獻祭一個人給一把匕首。需要把被獻祭者的生日寫在一張特殊的紙條上,然後燒給匕首,完成獻祭儀式。」
停頓許久,明天再度開口。
這件事是他心裡的驚濤駭浪。
可他自己都沒料到,現在居然已經能很平靜地將它敘述出來。
「那會兒我們都相對有經驗了。我們第一天就找到了獻祭相關的線索。你當時第一個提出,不能獻祭任何一個隊友。那個副本一定還有別的通關辦法。
「那一局你是預言家,我是平民。而第一個被刀的是我。女巫沒有救。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晚除了你我二人,所有人都參與了一場秘密會議。」
「會議的組織者是薛景,你的大學室友。你們互相知道彼此的生日,為防被你獻祭,他先下手為強。他膽子挺大的,狼人在後花園開會的時候,他發現了,並且直接闖了進去,說不用玩狼人殺了,他可以直接帶大家通關。
「當時在場的狼有三個,是溫如玉、鄒平、第一個副本里的5號李然。而跟著薛景闖進去和狼人商量的人,當然是薛景的跟班甄高傑。
「他們五個人開完一場會,迅速就害你的事情達成一致後,開始一個個敲好人的門。他們第一個說服的人是蘇樂章,緊隨其後加入計劃的是王越。
「最後他們找到的人是張卓。」
手指輕輕撫過段易的後頸,明天的聲音幾乎稱得上是溫柔。
「知道我跟你關係好,所以他們那晚並沒有找我。他們八個人秘密開了一場會,為的是讓女巫跳出來。獻祭有一個時間條件,必須在白天。他們得確保沒有人干擾他們完成儀式。而我就被他們看做了那個干擾項。
「趁第一晚你我不備,把我刀了、而女巫不救,他們就能在白天無人干擾的情況下直接完成獻祭儀式。這就是他們的計劃。只不過他們不知道誰是女巫,所以需要把人叫齊後、公佈這個計劃,說服女巫跳出來,並確保女巫不救人。
「女巫後來果然跳出來了,正是那個張卓。
「而我這一回之所以沒有直接對溫如玉下手,是因為其實她在那場行動裡很被動。甚至她開口提過,是否別這麼急,等過兩天找不到其他辦法再說。
「最終她選擇保持沉默,也沒有向你告密。所以我事後勉強算她不是完全沒有救。現在看來,其實她的心一直都爛透了,倒是我盲目樂觀了——」
手指觸碰到的肌膚十分冰涼,好似段易的身體正在一寸寸凝結成冰,察覺到這一點後,明天皺了皺眉頭,然後握緊他的手,試圖通過十指相扣將還未散去的體溫傳遞給他。
「總之,我決定回來前,有機會通過系統的資料記錄看見了那晚的一切詳情。所以我制定了一個很詳細的計劃,每一個副本解決多少人,我都安排好了。雖然事情的實際發展跟我的預料有所差異,但我最終好歹趕在時限前完成了計劃……
「小易哥,你剛才問我‘一段時間’是多少。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能從沙漏借的時間,差不多就到心願屋結束為止。所以我最早定下的計劃,就是用四個副本殺掉他們。然後我就可以和你告別。」
掰開段易握住自己衣襟的手,明天將他擁進懷裡,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肩膀,用力過大甚至有幾分顫抖。
「在我的計劃裡,我會為你殺掉九個人。我已經為你殺了八個。而那最後一個,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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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段易驟然出聲呵斥,「我不准你走!你給我聽著——」
就在這個時候,段易聽見了「啪」得一聲。
那是明天把沙漏打碎了。
而在這之後,段易就發不出聲音了。他張口用力想要呼喚,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所在的空間好像被撕裂了,而明天似乎也會隨之消失在他面前。
好似自虛空之中出現一道時間軸出現在他腳下,它是一條看不見邊際的直線,最後將段易包圍,再碎裂成無數個時間碎片。
段易說不出話,只能下意識展開行動,反手一下子把明天扣住。
手肘抵上明天的脖頸,另一手壓住明天的腰腹,段易把他制在地上。用盡雙手、雙腿、以及全身的力量,段易用力壓著明天,好似這樣他就不會消失。
可他的身體抖得多厲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幾乎根本使不上勁。
明天抬起雙臂攀住段易的肩,似乎試圖平復他顫抖的身軀。
然後他在段易耳邊低聲開口訴說,宛如情人囈語:「事到如今,其實很多事都超出了我的預計。比如我本來設想的是,我不要靠近你,不要讓你再對我好。所以其實你剛進副本的時候,我有意對你冷漠,甚至有意疏遠你。可我高估了我的自控力。」
段易剛進副本時,明天對他表現得非常高冷。甚至段易在一開始提出要和他組隊探索的時候,還被他拒絕了……段易從前還以為他是個瞧不上自己這個上司的叛逆下屬,可真相竟原來是這樣的嗎?
眼睛一下子就溼了,連同面前明天的漂亮眼睛都開始看不清,段易感覺到明天輕輕撫了一下自己的後頸,再道:「我這計劃沒多久就失敗了。看到你和鄒平走得近,看到他可能再次騙你……我生氣,嫉妒,吃醋,所以我最終忍不住靠近你,忍不住想讓你多看我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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