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晚飯上,明天都在默默吃飯不說話。
段易也沒說話,只是時不時若有所思瞥他一眼。
隔著燈火與酒色,兩人的視線卻始終沒有對上。
晚飯結束。段易獨自去休息區散了個步,回屋洗了個澡後就早早睡了。
次日清晨吃飯,他沒看到明天,於是獨自去打了一上午籃球。
中午吃飯,他還是沒有看到明天,下午他就去遊戲房打遊戲去了。
等到晚飯的時候,段易仍然沒有看到明天。
並且問了一圈下來,他發現沒有人見過明天。
——他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吃飯嗎?
真玩自閉了?
段易皺眉,打包了飯菜,回屋抽了根菸再洗了個澡後,去敲明天的門了。
明天來開門的時候,難得頭髮有些亂蓬蓬的。
通常來講,明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整潔精緻,哪怕是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的時候。以至於段易懷疑他有強迫症。
他頂著一頭亂髮來開門見人這種事,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看見段易的時候,明天沒開口,目光似乎還有些愣。
段易瞧他一眼,直接進了屋。「睡了一天?才醒?」
明天點點頭,坐到他對面。「你怎麼來了?」
段易幫他把食物擺到桌子上。「怕你餓死。」
明天默默坐到桌邊,他拿起了筷子,但暫時沒動,也不說話。
段易看得皺眉。「你這是怎麼了?不是要找我談談嗎?」
沉默了好一會兒,明天說:「昨晚我在等你。你喝酒去了。」
「白立輝叫你了,你沒來啊。」段易道。
「我說不去喝酒,是想讓你也別去。」明天說,「我們倆的事情,有外人在場不好談。」
段易眉頭皺得更緊。「那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明天沒說話了。
段易瞧他半晌,又問:「那之後呢?你也沒找我。」
明天道:「你昨晚說你沒什麼要問我的。」
段易:「……」
看向段易,明天問:「所以,難道你不是已經對我定罪了嗎?無論我再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我了。」
段易有些無奈,也有點氣笑了。「我對你定什麼罪了?」
「我設計了鄒平的死,張卓的死,然後是溫如玉的死。」明天道,「最後是你哥哥。你是不是想說,因為你哥哥看到了我害溫如玉,所以我殺他滅口?」
段易聽到這番話,雙臂環胸看著他:「不管我怎麼在心裡對你定罪,你就什麼都不解釋嗎?還是說這一次,你連謊話都懶得編了?」
片刻後,明天漆黑的瞳孔望過來。「你哥隱姓埋名,並隱瞞他和你的真正關係。他說他認識我哥,可是從來不在這遊戲裡提他的名字……我可以認為,他在躲避某種規則嗎?」
段易沒說話,明天繼續問:「所以他的登出方式,一定跟我們不同。他知道這個遊戲。他不是玩家。我懷疑他可能是通過某種方式,頂替了某個玩家的身份,所以系統沒發現。」
「你果然敏感。」段易眨了下眼睛,與此同時他心裡卻越覺得奇怪。
明天做出結論。「他是故意的。是你讓他這麼做的?」
段易皺眉問:「既然你都看穿了,為什麼還會覺得,我真的把你當成了害我哥的人,並且還是殺人滅口的那種?」
「誒明天,老是你騙我,我好不容易騙你一回,還被你拆穿了,你應該得意啊?怎麼一個人躲屋子裡,不出門不吃飯的?」
段易確實是覺得越想越狐疑。
可明天不說話了,又自閉了。
段易簡直有點頭疼。
他按了按眉心,說:「你先吃飯吧。吃完飯我們再說。我去陽臺上抽根菸。」
段易果然去陽臺上抽了一根菸。
等他慢慢抽完煙回去,頗為欣慰地發現,明天已經把晚飯吃掉了。
段易上前順手收拾了東西,再找來一瓶紅酒倒給兩個人。
坐下來後,段易問明天:「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明天總算淡淡笑了一下。「你來的時候說了,你怕我餓死。你擔心我?」
段易挑眉。「一頓飯餓不死你。不然你白長這麼高個子了。」
「那你是為什麼?」明天收起笑容,盯著段易問,「我以為你已經……」
段易眯起眼。「你到底以為我怎麼了?你怎麼就這麼——」
對於明天現在的狀態,段易一時竟沒有找到合適的形容詞。
抿了一小口酒,明天總算開口:「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讓你哥這麼做。如果你只是單純想要逼我說實話,其實也沒必要這樣。」
段易:「……」
——可我就是想逼你說實話啊。那不然呢?
說出這麼一句話後,明天長久地沒言語。
段易瞧他一眼,開口解釋起自己的來意。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想起了白立輝昨天跟我說的一句話。」
明天確實有點好奇。「他說什麼了?」
段易道:「他說你可能是那種比較敏感的人。」
明天沒接話,段易忽然問:「你知道我有一件特別後悔的事嗎?」
明天搖頭。
段易再道:「因為工作上的一些問題,我哥被人網暴過。後來他得了憂鬱症,還自殺過。我最後悔的就是,我居然不知道這件事。」
明天顯然也沒想到顧良身上發生過這種事,當即也皺了眉。
段易道:「他平時在我面前,表現得非常堅韌,也非常驕傲。從小到大,他都是被長輩當做模範生來誇獎的。他是大家眼裡的天之驕子。我從沒去想過,其實因為原生家庭的原因,他從小心裡就是有創傷的,他只是偽裝得好,從來沒讓我們知道,其實他一直不自信,經常感到難過。」
「後來他工作上的出事那段時間,我去找過他幾次,想陪他喝酒,找他好好聊聊。他跟我有說有笑,看上去跟平時沒有區別。於是他說他自己沒事,我就真以為他沒事了。」
「我是上了大學才喜歡上學習的。接觸到it後,我每天鑽研技術,很樂在其中。加上那段時間我已經有了創業的想法,所以非常忙,就沒顧上我哥。但就是因為我的疏忽,他差點死了。等他被搶救過來,我去醫院探望他,才知道他有憂鬱症。」
嘆一口氣,段易看向明天:「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我這個人的性格是這樣的……有時候你們這種比較敏感的人有些什麼想法,我察覺不到。所以明天,你有什麼想法,你要直接告訴我。我來找你,就是想找你聊清楚。我想了解你。同樣的錯誤,我不想犯第二次。」
聽完段易這番發自肺腑的話,明天的表情似乎總算輕鬆起來。
注視著段易的眼睛,他問:「這是不是可以表示,在你心裡,我跟你哥一樣重要了?」
這個要怎麼比較?
竟不知道他會問出這個問題,段易有點無奈地笑了。
隨後他正色,拖著小沙發往明天靠近一步。
盯著明天那雙漂亮眼睛,段易開口問:「從第一個副本結束開始,你就口口聲聲讓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害我。可我今天想反過來問你一句,那你相信過我嗎?」
明天道:「我當然相信你。」
「是嗎?」段易擺了個好整以暇的姿態,傾身看著他問,「你剛才提到你哥,提到遊戲規則,還提到我哥在躲避遊戲規則……這表示,你的確對這個遊戲知道得更多。」
「就算不談這個,你那不知道為什麼能裝那麼多傘的包,以及那十把傘,也足夠說明問題了。能裝那麼多東西的包,有點像哆啦a夢的那款了,它值多少金幣?」
「你是個老玩家了。也許這是你第二次刷這些副本。但我更願意相信你不是。也許你只是玩過很多類似的副本,所以很容易掌握它的規律,比如觸發死亡的條件。」
「你偽裝成新玩家混到我們之中,如果你不是想對我不利,那你隱瞞一切,是想獨自揹負什麼嗎?」
「你剛才說你相信我。如果你真的相信我——」放緩了語氣,段易問,「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讓我跟你一起承擔呢?」
段易這個問題問完,明天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段易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喝了一杯紅酒。
許久之後,明天總算開口:「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怎麼告訴你。」
行了。總算有了鬆口苗頭了。
段易算是鬆了口氣,再端起紅酒瓶,想給自己倒一杯酒。
明天按住他的手,食指無意碰到他的手背,之後就沒捨得鬆開。「少喝點。」
段易看他一眼,想到剛才還有個問題是沒有解決的。
於是段易問:「對了,說回那個問題。你以為我讓我哥故意那樣做,是為什麼?」
看向段易,明天道:「你哥哥對你一定很重要。你想讓我以為,在你眼裡,就是我害了他。以此,你就可以拿這個當藉口,跟我劃清界限了。」
段易:「…………?」
——現在年輕人的心思都這麼敏感這麼難以琢磨了嗎?
這也太難搞了。
段易很誠懇地說道:「你想多了。我真的就是想讓你以為我會因此怪罪你。你為了不讓我怪罪,會把所有一切解釋給我聽而已。」
段易說出這句話,明天如福至心靈一般抓住了重點。
拇指握在酒瓶上,食指的指尖卻依然放在段易的手背上,以這樣的姿勢,明天問段易:「‘我為了不讓你怪罪,會把一切解釋給你聽’,你有這樣的想法,代表在你心裡認可了一件事——你已經意識到,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以至於你認為,如果我知道你怪我,我一定會找你,跟你解釋清楚一切。」
這個邏輯有點繞。
段易一下子有點被問懵了。
「那麼小易哥,你覺得在我心裡,我把你當做什麼?」
「還能當做什麼?你頂頭上司啊。你上司誤會你了責怪你了,你難道不該主動解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真這麼想?」
「看樣子你沒事兒了。我走了。」
「我有事。」
「什麼事?」
「眼睛疼。」
「嗯?」
「你哥揍我了。」
「……」
「三拳。」
「……」
「培訓班裡學的,也不完全是花架子,他手勁兒還是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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