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捉迷藏10

——門內的情形已十分兇險。

明天剛才用力將段易往門外一拋的同時,為了躲避斧頭那一劈,他順勢匍匐在了地上。斧頭幾乎擦著他的鼻尖砍入地面。茉莉把斧頭從地上拔出來需要時間,抓緊這個時機,明天趕緊朝旁邊滾了一圈。斧頭迅速壓下來又朝他一劈,這回直接切斷了他幾根頭髮。

這回茉莉注意了控制力道,並沒有讓斧頭嵌入地面太深,於是她的動作快了許多,竟是連續朝明天劈了三次,明天為躲斧頭,就地連續滾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驚險,臉上已滿是擦傷導致的鮮血。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沒法再躲避了——玄關太過狹小,他已經進入一個兩面牆的夾角,後背已經緊緊抵在了牆壁上,幾乎再無躲避的空間。

雪上加霜的是,似乎懂得預防玩家使用道具傘,茉莉將鞋櫃舉起來,直朝明天砸了過去,「轟隆」一聲巨響,結實的實木鞋櫃重重砸上明天的左手,逼得他驟然鬆開傘,並且沒有辦法再握住傘將它撐開。與此同時,她一腳踩上明天右手,幾乎讓他完全失去反擊的可能。

轉瞬見,伴隨著茉莉一聲憤怒的咆哮,斧頭又至,看上去明天簡直逃無可逃。

「明天——!」段易大喝一聲,緊接著人如利箭一般朝茉莉奔了去,先用腦袋撞了一把茉莉。旋即他立刻站穩身軀,用閃電般的速度在一秒內連續踹出三腳,分別襲擊茉莉的面門、腹部、和腿部。

但在這力量強大到詭異的npc面前,他這千鈞之力卻如蜉蝣撼樹,並沒能把茉莉擊倒。

好在蜉蝣撼樹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的。茉莉身體到底晃了晃,斧頭也再度偏移。

抓住她這身體不穩的瞬間,明天用力將右手從她腳下拔了出來。他躺在地上,腳尖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勾住地上那把黑傘,朝段易的方向一踹。

兩人就像演練了千百遍般,配合竟極為默契,段易身體張開如弓弦般往前一躍,緊緊接住黑傘,沒耽誤半秒,立刻撐開來。黑傘旋轉而上,瞬間迎上茉莉重新劈來的斧頭。

頃刻間,段易蹲下身推開壓住明天左手的鞋櫃,一把將他抗在背上,彎腰一個借力,帶著他一起跳出了房門。

從房門跳出去後,段易倒在地上,明天則直接砸到了他後背上,痛得他一聲悶哼。「我艹,壓死老子了。」

趕緊一個翻身從段易背上下來,明天仰躺在地上喘氣。「小易哥?沒事兒吧?」

「沒事,我都是輕傷。你手怎麼樣?」

「我不要緊。」

段易知道明天的手多半是骨折了。但好在兩個人都逃了出來。他一時脫了力,也翻身躺在地上不住地大喘氣。

頭頂蒼穹亦是蒼茫一片,沒有藍天也沒有白雲。

不知過了多久,虛空之中,他隱隱聽到了警車的「唔哩」聲,估計那是茉莉所在的副本里,警察總算趕到了。

·

又二十分鐘後。

鄔君蘭費了所有腦細胞去回憶多年前解剖課上學過的人體結構,再鼓起莫大的勇氣,並在段易的「慫恿」下,幫明天左手手腕錯位的骨頭按了回去。

末了她頂著滿頭汗:「早知道有今天,我就該繼續深造當外科醫生,而不是出來賣藥。」

明天坐在地上,血淋淋的外套脫了,被段易撕成了臨時一塊塊的長布條,鄔君蘭用這些布條充當了臨時固定裝置。布條從明天的脖子上垂下來,將他的左手吊了上去。

再過了一會兒,無人駕駛的巴士到了,玩家們陸續登上巴士。巴士裡有存放藥箱的地方,剛才鄔君蘭只來得及給受傷最重的明天做了處理,現在便拎著藥箱走到了段易身邊,幫他背後傷口裡的玻璃渣挑了出來,再幫他消毒上藥。

清涼的藥膏抹上後背,疼痛得到緩解,段易長長撥出一口氣,習慣性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然後立刻「嘶」了一聲。

鄔君蘭笑而不語地離開,緊接著明天坐了過來。

側頭看向段易,明天道:「你可以靠我肩膀上。」

段易上下瞥他一眼。「靠你肩上?你兩個肩膀都受傷了,我再給你靠出血來。」

明天靜靜看他片刻,頭偏過來,嘴唇靠在他耳朵旁,用低到氣聲般的語氣說:「我不介意。你舒服就好。」

段易第一反應是有點懵,第二反應是這小子又在搞什麼名堂?

段易一點花花腸子都沒有,也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是在覺得耳朵很癢,下意識扭頭避開明天的時候,順勢往巴士裡看了一圈。

這時候他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當時你、張卓、5號、還有彭程都在外面。張卓被砍死了,彭程這會兒在巴士上,那5號去哪兒了?」

正過頭,目視前方,明天道:「可能5號以前經歷過比較可怕的副本,他看見過好人輸了之後死狀很慘,所以看到茉莉回來後,他跑出了房門。那時候,好人還沒有報警。」

「嗯。」段易想起什麼,「那時候我剛想去打電話告訴警察蝴蝶在哪兒,你就把我關進囚牢了。那個時候你也猜到了真正的通關辦法?」

明天點頭:「對,你被關入囚牢後,我告訴了彭程和張卓。」

段易朝周圍再看了一眼,這個時候巴士已開出很久,玩家們基本都疲憊地靠著座椅入睡了,巴士內充斥著「三長一短」「三短一長」的各式各樣的不同呼嚕聲。

在各式呼嚕聲的掩蓋下,段易嚮明天靠近,在他耳邊低聲問:「你這麼做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只是為了贏得金幣嗎?我覺得沒這麼簡單。」

明天輕聲道:「在贏得金幣的前提下,確保你不受傷害。就是這麼簡單。我沒有什麼複雜的想法。其實這也是一次試驗。現在我們知道了,狼人贏了的情況下,也有辦法護住好人。好人沒法獲得獎勵,但還能活下來。」

眯起眼睛,段易自下而上地從明天的側臉望過去,看見他長而寬的眼梢,睫毛下垂時投下的一圈陰影,以及再往下那高挺筆直的鼻樑。明暗變化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這張刀削斧鑿的臉,實在比他們公司請的小鮮肉代言人要高階很多。

「我沒有為張卓的死惋惜的意思。畢竟他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但我還是想問一句——」段易貼著他的耳聞,「是他打的電話報警?」

「嗯。」明天點頭。

「他在金融圈玩得轉,是因為他背景深,有關係網,手下人才也挺多。但他本人的智商並不高,也就比腦殘好上一點點。」段易再瞥嚮明天,「他是聽了你的指揮,才去打的電話?」

明天把臉側過來,對上段易的目光。「我沒打那個電話,是因為狼人已經通關,我怕我已經被算作副本外的人,所以我告訴了張卓和彭程。張卓打完電話,茉莉直接砍碎門板衝了過來,追著他砍,我讓彭程趁機離開,我留下來接應你們剩下的人。」

「茉莉追著張卓砍,是因為張卓報了警。」段易說出這麼一句總結的話,「報警這個行為,雖然是通關方法,但也會觸怒茉莉,引來她最強勢的攻擊。茉莉對於他的攻擊,也許會比對付我們的時候還要厲害。所以,報警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明天點頭:「可以。但這是我們事後的推測。在報警前,我們並不知道會引發這樣的後續反應。」

真不知道?

還是假不知道?

光憑這一件事無法窺探什麼。但如果聯絡到上個副本鄒平的事,段易就覺得不對勁了。

上一回,鄒平下毒害死5號,引來了園林主人的殺戮,最後他死在了那個副本里;這一回,張卓報警,死於暴怒的茉莉。

這兩件事,明天都表示自己是事後知道的。可是,催使鄒平殺5號的《兔子童謠》紙條,是明天給的;讓張卓打電話報警的,也是明天。

——會有這種巧合嗎?

可轉瞬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極重的實木鞋櫃壓嚮明天的左手,茉莉尖銳的高跟鞋狠命踩上他的右手,再來是他嚴重受傷的雙肩……

他確實救了自己、也救了囚牢裡的其餘人。

如此,明天整個人好像被割裂開來了。

他的靈魂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藏在陽光下,一半躲在陰影裡。

緊接著段易想起的是那個殺了武林盟主、卻又成為了他的劍客,那個屠龍後成為了惡龍的少年,以及那個飽受家暴之苦、最後卻又殺了自己女兒的茉莉……

這些故事重疊在一起,似乎共同凝成了某種隱喻,最後結成了一把刀——橫在了明天兩半靈魂的中間。

段易呼吸幾乎一窒,他猛地睜開眼,再側頭,對上明天一雙如霧的眼。

「明天——」

「小易哥,相信我。我只是想救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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