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個奇異老者在太陽下竟然沒有影子!
頓時,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樑骨爬上了後腦勺。
此刻的臺下,是死一般的沉默。
目睹了那個奇異老者在趙戎身後倏忽出現的眾人,都目光駭然。
不是因為他們不認識這個奇異老者,相反,他們非常熟悉,甚至每一個路過終南山的人都會認識他。
或是從鄉村小兒的童謠中,或是從洛京百姓茶餘飯後的閒聊裡,或是從山上流傳的傳聞中,或是某個月夜匆匆路過那座摩崖石刻……
「這個存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林青玄語氣震驚,「而且還是在白日!」
旁邊的林文若沒有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千年以來從未出現在白日,並且離開摩崖的存在,為何會突然出現。
他目光擔憂的看著臺上的趙戎。
「老祖宗。」
南華巾老者跪地叩首,沉聲開口,畢恭畢敬。
奇異老者依舊目光無神的注視著趙戎,平靜的臉龐古井無波,置若罔聞。
呼。
但趙戎聞言卻是略微鬆口氣,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髒東西就好,等等,老祖宗?
趙戎剛稍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何為無為,無為何為?」
奇異老者突然開口,語氣疑惑,像是在問人,又像是在自問。
「什麼?」趙戎一愣。
奇異老者沒再重複,而是自顧自的轉身,邁步離去。
陶淵然起身尾隨。
趙戎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了當初剛進終南山時,柳三變給他講的摩崖石刻月夜老者的故事,想起了那個「無為之問」。
年輕儒生忽然抬頭,鬼使神差道:「無為何為?體用一源,無為而無不為。」
這其實正是他剛剛清辯中論證的論點。
奇異老者忽地停步,背對趙戎,疑惑開口,只是這次只問了半句。
「何為無為?」
趙戎沉默片刻,想到了這些時日以來,終南國發生的種種事,凝目,認真道:
「無為者,非謂引而不來,推而不去,迫而不應,感而不動,堅滯而不流,卷握而不散也。」
「謂其私志不入公道,嗜慾不枉正術,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功,事成而身不伐,功立而名不有。」
此言一齣,奇異老者沉默了。
一時之間,場上無人說話,皆在默默注視著這千年難遇的一幕。
「……事成而身不伐,功立而名不有。」某個頎長儒生心中默唸,眼神閃爍。
他有些瞭然,這也是那位好友送給他諄諄告誡。
真正的道家「無為」,在他的這位好友看來,並不是什麼也不幹,什麼都放任不管,像今日之前的沖虛觀控制下的終南國那樣,修士隱士都醉心山水,美其名曰「無為」。
並且也不是像他此前推行新法那般剛烈,不留餘地,手段殘忍。
而是做事不夾雜私心,有慾望而不走邪道,遵循規律辦事,依靠能力而成事,成事而自身不受傷害,立功也不沽名釣譽。
簡而言之,「無為」只是不做違逆自然大道之事,如此才能「無不為」,即所做之事皆是順應大道自然。
頎長儒生長嘆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經永恆。
那個在陽光之下沒有影子的奇異老者,頭微微向下一點。
「善。」
這是數千年以來,奇異老者除了所說過的「無為之問」外的第九個字。
趙戎抿唇。
耳畔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驚駭聲。
眼前,只見奇異老者合攏在袖子裡的雙手,忽然分開,探出一截晶瑩如玉的乾枯右手,在身旁空氣中,朝某個方向輕輕一抓。
遠方似乎有地動山搖之事。
高臺有些輕微的震感。
開山裂石之聲緊接其後。
下一刻,天邊,兩道紫氣南來。
如流星彗尾,「撞入」說經臺。
奇異老者重新合攏雙手,轉身邁步,只是身體忽然從上而下融化為晶瑩光點,三步之後,空氣中只餘留一簇星光。
陶淵然抬手,將這位曾是樓觀道派初代副掌教的陶家老祖宗的投影碎片收入掌中,偏頭瞧了眼趙戎,踏空離去,繼續北上。
高臺之上獨留趙戎一人。
哦,對了,還有他身旁兩道紫氣。
宛若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