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在下趙子瑜

他睜大的眼眶,像一座千年暗室,徒然點起一粒橘火。

一燈即明。

六一居士見三息已到,心中微嘆,開口道:「我……」

他第一個字的音調還未完全吐出口,就突然頓住,因為那個儒生已經悍然出聲,二人重新對辯起來。

六一居士微微搖了搖頭。

趙戎心中有底,穩住陣腳,雖然仍舊劣勢,極為被動,但他卻氣勢不墜,逐漸攀升,某一刻,在陶淵然再次死抓他此前漏洞不放之時,他嘴角不自覺的咧起,沉聲丟出了「體用一源說」。

趙戎道:「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

而當趙戎正在一絲不苟的剛開始敘述之時,臺下發生了一些騷動。

之前一直落下風也就罷了,可能還有機會翻盤,但是剛剛停頓這麼久,明顯是已經支撐不住的詞窮,甚至若是六一居士嚴格些,可以直接判你輸了,而你現在還在狡辯。

大夥都不是白丁,都上過辯場,知道這種情況意味著什麼。

沒用的,徒勞無功,催死掙扎而已。

觀眾席上不禁響起一陣不小的恥笑聲,似乎是發現大局已定,不少觀眾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時的目光或憐憫惋惜,或冷漠戲謔的打量著臺下的蘭谿林氏一群人。

甚至有一些與蘭谿林氏交好之人已經開始暗自離席,不忍再看等會儒道之辯落幕後,蘭谿林氏的下場了。

並且這些人之中還有人,心中暗暗慶幸之前沖虛觀與蘭谿林氏衝突時,他們沒有第一時間站隊,交投名狀,而是觀望到現在,否則估計今天就會走不出這太白山了。

至於觀眾之中,那些原本就支援沖虛觀,與沖虛觀利益相同之人,和在兩方之間中立之人,他們則不由的目光敬畏、熱切的投向臺下沖虛觀一行人。

他們幾乎可以確定是今天的勝者了。

臺上,當趙戎一絲不苟的論證到第七句的時候,原本目光平靜的陶淵然,忽然兩道白眉向中間聚攏,這是今天他第一次皺眉。

趙戎話語不停:「蓋自理而言,則即體而用在其中,所謂‘一源’也;自象而言,則即顯而微不能外,所謂‘無間’也……」

一個在這方世界從未出現過的哲學命題,正從眼前這年輕儒生嘴中緩緩而出,一句句言語,像一塊塊積木,正在搭建一座壯麗的城堡,雖然還未完功,但氣勢已然磅礴。

一旁近觀二人對辯的六一居士,略微有些心不在焉,在他看來,眼前最後一場清辯已經到了收尾階段了,只要陶淵然不故意……

腰別酒葫蘆的老者忽然中斷了思維,因為他聽到了眼前這已經搖搖欲墜的年輕儒生正在丟擲一個奇異的說法。

他放下手中酒葫蘆,目光漸漸被那年輕儒生吸引,向前移了幾步,一字不漏的傾聽著。

與此同時,臺下某處已經開始熱鬧非凡,喜氣洋洋的地方。

站在眾道士最前方的清淨子正在一臉笑意的注視著高臺,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上面了,而是悠悠思量著等會如何給這次儒道之辯畫上一個華麗的句號。

想到這,他頂著觀眾席上眾多敬畏的目光,迫不及待的轉頭,去搜尋林文若的身影,想看看此時被將輸未輸的局面煎熬著的男子,是何表情。

只是清淨子轉頭時,突然瞥見了身側清元子的臉色忽然有些不對,他不由循著他目光看去,依舊是臺上。

「怎麼了?「清淨子隨意道。

那個黃毛小子還在強詞奪理的耍賴?呵呵,也是,等會走出了說經臺就再也沒機會說話了……

清元子臉色笑意已經緩緩收斂,面色冷凝起來,沒有第一時間去回答清淨子的問題。

清淨子見清元子如此模樣,心裡一嘎噔,迅速投目臺上。

「這小子,他在說什麼玩意兒?又在胡扯?」

當臺上的年輕儒生擲地有聲的論證到第十三句時。

在某個天下學問聖地謙卑的傾聽過很多場匪夷所思的辯論的清元子,忽然深吸一口氣,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體用一源?這,這好像和‘以無為本’的貴無論有些相似……他,他到底要幹嘛?」

下一秒,他摸著鬍鬚的手,差點把鬍鬚扯下來,眼中露出一抹不可思議之色,「該不會……」

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理論?瘋子瘋子!

清淨子見狀呼吸一窒,他暫時還是沒聽懂那個年輕儒生在說什麼,但是,某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周圍似乎陽光消失了般,暗了暗,彷彿……某種可怕的存在即將降臨。

「子瑜在幹嘛?」場地另一邊的陳牧之愣愣問道。

「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眼裡佈滿血絲的林文若,目不轉睛的盯著臺上,某一秒,瞳孔微微收縮,掠過一絲難以置信之色,「子瑜該不會是要使用這理論,將‘無為’與‘無不為’直接統一為一體……直接論證他‘無為而無不為’的觀點吧?」

當趙戎沉聲敘述到第二十一句,將那個名為「體用一源說」的大廈一絲不苟的構建到一大半時,全場嘈雜的喧囂聲已經逐漸平息下來,人群之中不時有人猛地睜眼拍腿。

此時,說經臺內已經有超過七成的人明白臺上那年輕儒生究竟要幹什麼,他們開始屏氣凝神,不敢喧譁,至於另外那些還未聽懂的人,即使茫然無措,但也從周圍眾人表情上明白了些什麼。

「言生於象,象生於意,意以象若,象以言著……」

趙戎將心中所想一句句脫口而出,越說越興奮,身體前傾,眼神帶著強烈的侵略性,宛若一隻剛從黑潭中探出頭顱的幼蛟,雖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氣。

六一居士從剛剛起就一直細聽,眼睛逐漸亮起,此時,他忽然慨然長嘆一聲,右手下意識的伸向腰間酒葫蘆,只是伸到一半就突然頓住,悻悻然收回了手。

他目光震撼的盯著精神氣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趙戎,

這儒生竟然提出了一個他聞所未聞的理論,是關於「體」與「用」。它們指本體和作用。

一般認為,「體」是最根本的、本質的。「用」是「體」的外在表現、表象。

剛開始,年輕儒生的論點,「無為而無不為」中「無為」為體,「無不為」為用,兩者是割裂開的,會分出了層次,成了主要與次要,根本與從屬的關係。

這也是被陶淵然曲解與詬病的地方,是致命的漏洞。

而如今,年輕儒生提出了「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的理論,並且邏輯自洽,有理有據。

體用一源說將本體與其現象之間統一起來,那麼「無為」與「無不為」之間也可以統一。

無為,無不為,之間就並無從屬關係了,無為本身就是一種為。

那麼陶淵然就無法曲解趙戎的論點,將其偏重於「無不為」,指責它是權術!

並且「體用一源說」又在側面上,有力證明了趙戎「無為而無不為」的論點!

這個嶄新理論給予他的震撼遠超剛剛第二場清談,清元子提出的那個「以無為本」貴無論,甚至他隱隱發現「體用一源說」還能更好的去辯論上一場的「有無之辯」!

此時,不久前還咄咄逼人的陶淵然,已然被壓倒了氣勢,手中轉動的念珠不知何時,又再次停下,並且被用力攥起。

他開始拋棄之前一直緊抓不放的漏洞,試圖不再與趙戎糾纏,迫不及待的準備逃離這個即將要反客為主的漩渦,可是趙戎卻主客顛倒,窮追不捨。

主動與被動,優勢與劣勢瞬間發生了驚天扭轉。

慢慢的,南華巾老者越來越不支,甚至中途還被趙戎駁的抿嘴沉默了兩息,才繼續開口強辯。

終於,萬眾矚目之下,趙戎的精神氣已經攀升至極點,仿若下一刻便會從眼中蓬勃而出,化為一道劍芒!

他的眼裡有光,聲音宛若金石擲地,鏗鏘有力,蓋上了「體用一源說」這座大廈的最後一塊基石。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

「固此,無為而無不為!」

頓時,南華巾老者沉默了。

其實他還可以繼續強辯,拖延下去,但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為,他知道他輸了,輸在了剛剛那個讓他心神震撼的「體用一源說」上,上一次能讓他有此感受的學說理論,還是出現在二十年前的稷下學宮,那位墨家墨辯的言論。

一息,二息,三息。

勝負已定!

此時,全場寂靜無聲。

無數道目光落在了高臺二人身上。

全場數千人,卻靜謐無聲。

道家君子忽然起身,對身前那位年輕儒生行了一個古禮,這是稷下學宮獨有的禮儀。

南華巾老者重新道。

「在下陶淵然。」

年輕儒生起身還禮。

「在下趙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