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有一個朋友

「你大半夜的彈什麼琴?」

「我是在為子瑜送行。」

趙戎嗆了一口酒。

「文若,是不是等會你琴聲一停,這湖心亭外的水裡就會跳出五百刀斧手,衝進來把我砍成肉醬?」

林文若一愣,抬頭,莞爾一笑,湖心亭內琴聲依舊,湖心亭外夜色如墨。「子瑜說笑了。」

「雨已停,子瑜不是準備清晨就走嗎。」

「這就是你大半夜吵人睡覺的理由。」

林文若望了望亭外沉睡在月色中的莊園,感嘆一聲。「青遲的琴聲哪裡擾人夢寐了,最後不還是隻有子瑜你一人尋來了嗎?」

「這滿園俗人,只有子瑜一人懂我。」

趙戎一臉認真。「我是夜裡起來解手,被你琴聲吵得憋不出來。」

「……」

林文若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他出來了沒,沒好氣道:「那你還喝酒。」

好好一件志趣高雅之事,硬是被眼前這個傢伙說俗了。

趙戎眨了眨眼,見成功讓林文若破功,瞬間感覺心情沒有那麼惆悵了,看了眼亭內多出來的那架古琴,走了過去,坐下玩琴。

琴棋書畫,古琴雖是儒生四藝之首,但趙戎卻並不精通,只會一些基本的記譜法、指法和彈法,主要是因為從前對此物不感興趣,覺得對治世無用,便沒認真去學。

「看來文若是專門等我,知道我會半夜起來解手。」

趙戎撫了撫琴身上昭示著它年代久遠的斷紋,木身古樸厚重,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指尖觸之,有清涼之感,屈指輕輕一彈,竟發出一道玉石碰撞的清脆玲玎之響,宛如天籟,有一種清冷入仙之意。趙戎眼睛一亮,嘆道:「好琴。」

林文若表情無奈。「子瑜能別再提這俗事了嗎?」

「誰說是俗事。」趙戎見這古琴如此奇妙,饒是他這個對琴律初窺門徑之人都能察覺它的不凡,不由愛不釋手,聽到了林文若的話後,隨意接道:「解手一事,天下英雄豪傑都得俯首稱臣,世間貞烈女子皆要寬衣解裙。我看一點都不俗氣。」

林文若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奏琴,只是不一會就無奈停下,看向在一旁「搗亂」那人。

「子瑜,能別折磨……能別彈了嗎,我錯了,不該將這把鳴玉取出來的。」

趙戎的「瘋魔琴法「驟然而停,聳了聳肩,重新提起酒壺,身子往後隨意一靠,倚著欄杆,提壺的右手擱在亭外,眺望了幾眼遠方夜色。

從此處看去,能欣賞到極遠處的巍峨山景,山蠻的輪廓與灰暗色的長天涇渭分明,不知名的山中,薄霧朦朧,偶爾亮起幾粒星子般的光點,仿若仙人遺珠墜落人間。

眾山之中有一座高山頗為眼熟,仔細一看,模樣方形,此刻正對趙戎的一面,一片漆黑,而在它之上,高懸一輪明月,趙戎微微恍然,原來是那摩崖石刻,想必若是白日,在亭內定能瞧見「清靜無為「四字,也不知此時,崖下是否會有一個喃喃自語的古服老者,幽人獨往。

趙戎支起右手,長袖滑下,酒壺傾倒,愁已入喉。

「文若。」

「在的。」

趙戎倒了口酒。「我有一個朋友,遇到了一件很讓人糾結的事……他有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那種,從小一直暗戀他,但是他卻不知道,並且還誤解了那個青梅竹馬。」

趙戎頓了頓,看見林文若正坐在那兒靜靜的聽,便繼續說道:

「之後我那朋友做了件很傷害人的事,讓那位青梅竹馬心如死灰的離去了,但那個朋友不久就幡然醒悟,消除了誤會,並且他還發現……自己其實也是在意她的。但是,她已經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就算千里迢迢再去找她,她也可能不會原諒我那朋友了,因為……傷的好像有點太深了。」

「文若,他該怎麼辦?」

一口氣說完,趙戎又飲了一口酒,靜靜看著亭內那個傾聽者。

湖心亭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林文若點了點頭,從一旁拿出一隻夜光杯,向趙戎示意,後者將酒壺丟去,林文若接過,滿上一杯後,反手拋回。

林文若輕輕抿了一口,看著趙戎期待的眼神,悠悠道:

「你說的這個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