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怎麼,你懷疑他會向著兩個教授?」

「那是肯定的,」王有全把吳小清在會上這段話都在手機上錄了下來,放給許言聽,「‘當然,所有的花銷都要彙總到我這來,批准了才能過,很多問題也許你們自己不懂,但你們得去想辦法自己弄懂。’聽到了沒,這就是說給我們兩個聽的。兩個教授會不懂嗎?」

「那怎麼辦?」

「嘿……我跟你說……」

會議結束,大家陸續都離開了,會議室裡只留下了吳小清一個,他開啟了會議室的燈,關掉電腦。本來想著是不是下去吃點東西,可卻彷彿覺得渾身都沒了勁。

彷彿全身的氣力都在剛才的會議中用完了。

用手機叫了一份外賣之後,吳小清拉開窗簾,透過玻璃幕牆,可以看到腳下的城市已經是燈火闌珊。

「看你的樣子……好像不像剛才開會時那樣自信啊?」是搜救隊的聲音。

「說實話,我現在就已經有點後悔了……」吳小清搖搖頭,又笑了笑,「但也來不及了。你呢,大哥,你就沒後悔?」

「後悔這種情緒……只屬於你們人類,我們早就認識到這是不必要的。在討論期我們隨時都能後悔,但我們都沒有那麼做。現在……我們只是害怕失敗罷了。」

「是啊,害怕失敗,」吳小清說,「如果搜救隊這麼偉大的文明,最終被我們幾個地球人搞失敗了,你會不會覺得……很荒謬?」

「憑你們幾個人還沒有這樣的能量,」搜救隊說,「所有的文明都是被自我摧毀的……我們文明的失敗,就是由千千萬萬,像我這樣的個體組成的,要說責任,也是千千萬萬個我們……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其實真正的搜救隊文明,從今天起,也算是消失了,我們不過是繼承了它最後的一點遺產,企圖用它做出一些不一樣的事而已。」

「你覺得我們成功的機率大嗎?」

「我不知道,」搜救隊說,「如果你以後能見到a,可以問問他,也許他們能算出來。」

「怎麼,你也信他們那個,給文明算命?」

「文明模擬……我們當初也搞過,在相當一些文明上的確有用。很大程度上,也是我們執行許多搜救任務時的篩選標準。」

「那你們就沒算到自己要掛了?」

「只要一種文明的模式固定下來,這個文明就已經註定要死亡,只是時間的長短而已,」搜救隊的語氣突然變得傷感起來,「只是足夠理性的文明,會在死亡之前改變自己,轉換自己的文明形式,而不夠理性的……往往會選擇傻瓜式的堅持。」

吳小清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按理說,你們這個文明到處拯救其他文明,和其他文明之間的關係肯定特別好……怎麼最後會落到這個程度呢?而且你們拯救的文明當中,還有a文明這種超級文明……」

「但你也看見了,其實a這種文明……根本就不稀罕我們。」搜救隊回憶道,「拯救文明這個事……有個特別矛盾的地方,就是越是發達的文明,就越不會記得被拯救過的恩情,而相反,越是不發達的文明,在自身遇到困境時,往往會習慣性的求助類似我們這種組織。」

「就好像扶貧一樣麼……越扶越貧。」

「差不多……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們後來嚴格禁止跟被救援的文明產生深層次交流……因為這很可能給對方類似的藉口。」

「但這似乎沒什麼作用……」吳小清納悶道,「可在我看來,就算救援這事沒有回報,跟你們文明自身衰落也不會有太大關係啊?文明到了你們這個級別,應該可以橫行整個宇宙啊?」

「橫行宇宙?」搜救隊難得的笑了,「你也會有這種想法嗎?」

「怎麼?有什麼不對嗎?跨越空間的技術……就這一點,對於低等文明來說你們就是神了。」

「那這個宇宙中的神就太多了……」搜救隊說,「你這種想法,就好像地球上的人看待那些慈善家,慈善家固然資財萬貫,自己過的富足問題不大,可你們會覺得,慈善家可以橫行整個地球嗎?」

吳小清搖搖頭。

「宇宙間文明之間的關係比你想的還要複雜,」搜救隊說,「我再這麼說把,如果退回五六十年前,那個時候美國人來中國做慈善,你認為有可能嗎?」

五六十年前的地球正是冷戰格局……做慈善?鬼才信!那肯定是資本主義的陰謀!

「意識形態的紛爭不僅僅存在地球上,在宇宙中更加激烈,正如地球上每個國家,每個民族都有自立的慾望,宇宙中,只要是一個文明,就必然會提出只屬於本文明的,某種獨特的價值觀!成熟的文明存續到最後,彼此的區分,也往往就是這些價值觀。為了守護這些價值觀的獨特性……文明可以支付任何代價。但同樣,一旦他們認定有人蓄意破壞這種獨特性……」

吳小清現在才算明白了。

一句話,宇宙中沒有行醫執照,不是說是個文明願意去救人,就可以去救的……這背後可能引起的關聯問題和誤解,可能比被拯救的文明本身都更麻煩。

而搜救隊文明又是一個以拯救文明為核心價值觀的文明……所以,衰落是必然的。

這個結論多少出乎了吳小清的意料,他原以為搜救隊文明落到今天這樣,很大原因是因為文明之間的相處過於現實,導致好人沒好報。但現在看來,似乎反而是搜救隊文明過於天真和熱情……

「誤解還不是最麻煩的,有時候……會存在一些文明,他們就以自身的價值觀為基礎,刻意篩選和摧毀一些文明……遇到這樣的文明,我們之間就只有毫無疑問的戰爭。」

吳小清手機這時候響了,他接起來,是送外賣的快遞員:「……就在你們公司大門口。」

吳小清過去取,過了一會拿了回來,一邊開啟的時候,又一邊說:「聽你這麼說……我們現在搞的這種辦法……似乎也沒有什麼新鮮的地方,你怎麼會同意的?」

「我同意不是因為你的方法新鮮或者有效……宇宙之大,什麼樣的活法都有人試過,但到現在也沒有找到所謂的最合理的生存方式。能夠按自己的活法活一次,是很奢侈的事情,我只是想陪你們奢侈一把,僅此而已。」

吳小清聽得都呆了,飯都忘了繼續吃,他第一次聽到搜救隊說話這麼感性。

「怎麼了,飯不好吃嗎?」

「沒有……」吳小清剛才心中的那種不安又湧了上來,「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我更不應該給你出這個主意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不放心他們幾個人?」

「沈教授和葉夫根尼倒還好……可許言和王有全……開會的時候你也看到了……倆人一直在那打哈欠和瞌睡。」

「那他們也堅持了下來,起碼態度還是好的。」

「光靠態度好,就可以去拯救世界了嗎?」

「至少好聽點,」搜救隊說,「對於願意去拯救世界的人,難道不應該多一點包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