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在複製出來的迷宮中,老鼠似乎還是按照原來的路線跑進去和跑出來,整個大腦意識的產生和互動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但當人真的企圖主動審查自己的迷宮,從中呼叫真正的資料——也就是組成迷宮的一塊塊地板時,就會發現情況不對了。

因為複製出來的迷宮,完全沒有地板,所有的記憶只是一種「感覺」,是複製體自己認為自己「記得」,但真要去開啟,卻發現記憶的地板下貨不對版,甚至空無一物。

當然,隨著複製體執行的時間逐漸變成,這些空無一物的地板也會被後來產生的記憶逐漸覆蓋,也許時間久了之後,會形成一座全新的迷宮。

但即使那樣,也不能掩蓋這些迷宮的底層,也就是整個複製體人格剛剛建立起來的時候,整座迷宮的空洞。

根據聯邦人的研究,這種「記憶缺失」的現象,其實不僅僅出現在複製體人格中,在很大程度上,聯邦人和地球人的大腦功能都有類似的機制。

很多時候我們不可能真正記得全部的具體知識和資訊,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感覺」記得,那些知識和資訊就像被埋藏在地板下的花紋,如果很長時間不翻開去看,那些花紋有時候自己都會被慢慢磨平。

但正常生物的記憶缺失再多,也總有大片的深刻內容,可以被現實驗證,其中就包括現實中的生活記憶,平時用的比較多的數字記憶……

真正的許言只是問了複製體許言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我的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銀行卡密碼?這還用問,許言張嘴就答,但是他的嘴巴尷尬的咬合了幾下,然後就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許言是什麼人,吳清清楚,沈文更清楚,許言自己更不用說了,用好話來說,是一個對成功非常執著的人,用不好的話來說,是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要不是自己基因不行,膽子太小,搶銀行的事他當年也乾的出來。

在昇天境接受過手術之後,這方面的毛病雖然好了一點,但骨子裡的行為模式始終沒有得到改變。在來這次任務之前,他最關心的自然就是他之前賺到的那幾十萬塊錢,反正據王有全說,這傢伙沒事的時候就天天開啟自己的手機看餘額,然後看著看著還能笑出聲來。

儘管他跟王有全說了很多投資渠道,還了解過不少車的價錢,一天到晚都在說著準備花掉那些錢,可到頭來非但沒花錢,王有全還說整個人還摳了,現在就連吃飯都去王有全家裡蹭。

複製體的許言在聯邦的這段時間裡,也總是嘮叨著,等回到地球,他的那些錢一定要拿出來好好的花,千萬不能人死了錢沒花了——這就虧大發了。

這樣一個幾乎可以說嗜錢如命的人,別說是自己的銀行卡密碼了,就算是倒著揹他的銀行卡賬號,在許言自己看來都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當他真的企圖回憶起,那一小串,六個,最簡單的數字時,許言無比驚恐的發現,他完全不記得了。

他「感覺」自己記得,真真切切的記得,記憶中,那六個數字就好像被寫在一張白紙上,他甚至可以隱約的看到它們的形狀。

許言拼命瞪大眼睛,把白紙拿到自己面前,企圖把它們完全看清楚,可奇怪的是,那張白紙不管他做出什麼動作,上面的自己始終沒有任何的變化。

許言開始感覺到,吳清和沈文都曾經感受到的恐懼。

吳清和沈文都瞭解這種感覺,他們看著許言,都沒有出言安慰,因為他們都很清楚,這種恐懼旁人無法起到一丁點的作用,只有自己去承受和克服。

許言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彷彿就是在這一瞬間,他之前的所有生活全部都破碎掉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一直熟悉的世界,或者說,自己一直感覺「自然」的那個世界,是虛假的,完全不存在的。

記憶不過是大腦製造出的一種幻覺。

只是當這種幻覺一直能和現實對應的時候,我們都預設了他的真實性。我們以此為根據,構造了人的整個人生。

但在聯邦這裡,許言突然就發現,這種幻覺其實毫無依據。

就像他以為自己記得一些事情,在對方真正問出這個問題之前,他一直堅定的相信這一點,從來沒有絲毫的質疑。彷彿這些記憶是自己銀行賬戶裡的錢,當然理所應當是自己的,在自己需要的時候,自己能夠隨時把它們提出來。

但他現在發現,記憶這個「銀行」欺騙了他,他的賬戶從頭到尾就是個空頭賬戶……

他以為自己是因為某種意外,被困在這異國他鄉。

但其實不是。

真正的他還在搜救船上,一直都在,他正在過著以往那種平凡的生活,每個月看著自己銀行賬戶中的數字增加……

那種生活是屬於許言的,屬於那個真正的許言的。而自己……

自己又是誰?

吳小清呢?沈長文呢?

許言轉過頭,看著他們兩個,從他們的神色中,許言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