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知識比喻成水的話,最早看的教科書,對於吳小清來說,應該可以算作一個極度口渴的人,遇到了幾瓶礦泉水……那個時候對他來說,水這種東西相當的珍貴和美妙,喝下去的每一口幾乎都能讓他感動。
但是很快,吳小清就發現,這個世界上的水,實在是太多了。
吳小清只是隨便去了趟寧州大學城,找了一個大學的圖書館,走進去之後,他發現,曾經對自己來說珍貴無比的東西,在這裡滿世界都是。
在這裡,所有人拿到水之後,都不是喝進嘴裡的——這麼龐大的知識,分門別類的歸置好,其中單獨一個門類拿出來,都夠一個普通人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去琢磨。
如果都像吳小清這麼喝法,恐怕早就撐死了。
這就好像一個普通人進入一個巨大的寶庫,寶庫裡到處都是堆滿的黃金和寶石,以及各種不菲的珍奇。這個人就算力氣再大,貪心不足企圖把所有的財寶都背上帶走——那不等他完全背上,極少一部分財寶的重量就足夠把人完全壓死。
一個聰明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取捨。
大學裡的學生,其實就算是做了這種取捨的人——從他們選專業開始,就意味著他們已經做好打算,進來這個寶庫之後,只拿這一個類別的寶貝。
選金子的專門瞭解金子,選鑽石的專門研究鑽石……當然,即使是專門這一個門類,數量也足夠淹死每一個人,所以面對這海量的知識,如果他們真打算從中取一塊稀世珍寶帶回去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躍入這知識的池塘——不,知識的海洋,完全暢遊一番。
吳小清就在這知識的海洋裡遊了整整三天。
看了三天的書之後,再回過頭來看饒鑫的書,以及他從歐洲帶回來的資料,吳小清才可以在不借助搜救隊幫忙解釋的情況下,大略明白裡面說的大部分內容的意思。
也只是大略的大略而已,因為材料裡的很多話都是歐洲人說的,他們說話自然存在著本國家和文化的特有語境,要準確的理解這種語境,靠短短幾天時間的臨時充電,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
許多事情,在不瞭解之前,人們往往會不以為然,把這些事情當做與自己生活毫不相關的點綴。
這種感覺吳小清自然是再明白不過,因為對於以前的吳小清來說,這個世界整個就是模糊而陌生的。就好像隔了一扇磨砂玻璃去看東西,不管看什麼,永遠只有一個大概的痕跡。
開公司,吳小清只知道當老闆要掙錢,那掙來的錢給員工們發工資。但,也就如此了。錢怎麼掙來的,每個員工什麼職責,總經理是幹啥的,總監幹啥的,員工們又負責什麼工作,什麼職位對應什麼技能,什麼技能又對應多少錢……該用多少錢找來對應的人,公司的制度有什麼意義……
這些都不需要吳小清來考慮,他也沒有考慮的能力。
執行任務,他只知道要救人,見死不救是不好的。但具體怎麼救,每個方案背後的可行性還有經濟代價,跟地球這邊怎麼配合,每一個行動背後的可行性……
以前的吳小清不能理解,從一方面來說,是因為他知識積累很差,名義上是初中畢業,其實也就一個小學畢業生水平。另一方面,自然是因為他懶。這種懶是他因為長期缺乏家庭的有效管束,自暴自棄產生的後果。
如果沒有搜救隊,如果沒有這次任務,如果沒有這次手術……可以想象,吳小清也許會在地球上出人頭地,以現在青藍諮詢的規模,以及以後任務的需要,不要說出人頭地,就算是再往上,有更大膽一點的目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實現。
但一個人的成就是一回事,一個人如何看待這些成就,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吳小清還只是過去的那個吳小清,那哪怕他成了世界首富,世界對他來說依然是陌生的。
低文化導致的認知侷限,會讓他一輩子都在一個小圈圈裡打轉轉。也許他在地球上的日子是天天開豪車,住別墅,找一個,或者一群漂亮的女朋友……就這麼幸福的過下去了。
搜救隊需要他,他也許會多幹幾年——但不會太長,因為一個人變化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特別是在有錢之後。不需要他,那最好了。按照搜救隊保密的需要,肯定會跟吳小清做隱蔽的切割——自此之後吳小清就是一個普通的有錢人。
吳小清現在回憶起來,感覺自己這次手術,簡直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逼著眼睛走過了一次懸崖上的獨木橋。
回過頭來,看自己這樣一路過來的情形——任何一個環節上出了一點小問題,現在的自己,可能就在大陽村的那條河底下,慢慢地腐爛了。
現在,整個世界對吳小清來說,都開始變得清晰了。
吳小清開始回憶當初搜救隊和自己接觸時,以及和沈長文接觸的時候,說過的那些話……
他覺得,也許,就是因為當初自己足夠笨,才會被搜救隊選中。
因為,現在變聰明起來的吳小清已經開始意識到,面對一個聰明人——哪怕這個人是他自己,任誰都不會覺得輕鬆。
然而,變聰明的大腦又讓吳小清知道,世界上比當時自己笨的人雖然比例不高,但絕對數量也相當巨大,搜救隊卻唯獨選中了他,必然存在「笨」之外的一條或者許多條理由。
而這些理由,到目前為止,許言不知道,王有全不知道,沈長文不知道,俄國人不知道,變聰明了的吳小清,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