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清並不知道,這個模型只是根據他對世界的模糊認識而模糊模擬,真正說話的存在根本沒有具體形象。
吳小清就像玩遊戲一樣嘗試著使用眼鏡。
的確很不錯,這幅眼鏡還配有足夠淺顯的字幕解釋,即使只有初中學歷,吳小清還是看出了一件事——這飛船已經快報廢了。
暗紅色代表區域功能已損壞,眼鏡中,這艘飛船幾乎已全都是暗紅色,只有自己剛才進入的小房間,現在所處的巨大空間,以及附近的幾個位置還是深紅色的標誌。——深紅色也意味著功能極大受損,隨時有可能報廢。
吳小清很快注意到,房間周圍原本黑漆漆的光滑牆壁上,現在也能看到很多各種顏色的區域,每個區域都有說明,中央開關,粒子管道,壓縮能源傳送系統……吳小清認識這些單獨的字,或者個別詞的意思,但放在一艘飛船上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就完全不清楚了。
這些顯示的部件有些是橙色的,在相應的位置按一下,部件就可以看到。還有一些是綠色的,有些能開啟,有些顯示正在使用,就無法開啟。
對於吳小清來說,這些東西就像一個個藏寶盒一樣,他在牆上挨個按過去,雖然看不懂裡面都是些什麼東西,但還是感覺很有趣。
在開啟一個總開關之後,吳小清注意到整個開關都是銀白色的,他看到眼鏡上的描述是:「材質:銀。」
吳小清詫異地看著這個比臉盆還大的銀盤,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整個都是銀做的?」——這東西肯定值不少錢吧?
屬於艦長的聲音回答了他的這個問題:「是的,白銀,非超導材質中,最適合導電的金屬,已經沒用了,放在這裡也只是一件陪葬品……你需要它嗎?搜救隊,這不違反規定吧?」
吳小清還有點不好意思,這時候,救他的那個聲音,也就是搜救隊說話了:「拿走吧,夠你用來還錢了。」
吳小清按照眼鏡的提示,找到了這個銀盤的拆裝開關。
吳小清按照眼鏡的提示,找到了這個銀盤的拆裝開關。
好在這是一個無重力的世界,把它從牆壁里弄出來的時候,吳小清相當輕鬆。
吳小清用左右手來回推動一下,估計怎麼也有二三十斤,上次去賣金條的時候,吳小清記得銀價大概是五塊錢一克,按這麼來算的話……
「如果你需要的話……」艦長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裡還有些更值錢的,磁場生成管道,裡面有超導線,地球文明應該應該已經有類似的材料,不至於違反規定,又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就在那裡,白色的區域。」
根據眼鏡源源不斷傳遞的提示,吳小清開心地衝到指示的區域,這活他在大陽村是乾的最多的,拆點別人用不著的,或者暫時用不著的部件,拿去當二手部件甚至廢鐵賣。
這條據說很貴的導線比大銀塊體積小很多,但吳小清拿起來很麻煩,它太長了,最後只好索性將導線纏繞在身上。
做完這些,吳小清推著大銀盤朝著倆人「遊」了過去,他的形象就好像一個人在海中纏滿了海帶,抱著一個救生圈求生的模樣。
「他的需求很容易滿足。」艦長的語氣充滿了哀傷,「可惜太多文明的需求太難滿足了……」
一陣劇烈的晃動打斷了艦長的話,吳小清被嚇了一跳,他看到眼鏡中,附近的一個深紅色房間剛剛變成暗紅色。
「剛剛啟動的二階碳基生物迴圈系統崩潰了……抱歉,本來我還想請吳小清吃頓飯,但……」艦長又說,「你們還是儘快離開吧,剩下的能源也支撐不了多久了,很快中央控制室也會崩潰,再過三個小時又要進入隕石帶,我們沒有太多的能源來防護衝擊了。」
「你確定要留在這?」搜救隊最後一次問道。
「放棄絕大部分資訊,維持弱智的生存有什麼意義呢?不過,這個……帶走吧,至少它可以證明,一個偉大的文明,曾經這樣驕傲的存在過。」
艦長讓那個光源飛行器帶過來一個長方形的盒子,然後把它放進牆壁中,一個標誌著「清潔機器人」的凹槽內。
下一刻,這個機器人從牆壁中走了出來。
同一時間,吳小清的眼鏡內,搜救隊的人物模型也消失了,他的聲音從這個垃圾桶形狀的機器人發生器中再次出現:「吳小清,跟我來。」
吳小清纏著導線,推著那塊巨大的白銀,沿著來時的道路回去了他剛才呆的房間,按照隊長的指示,吳小清將自己的身體維持在房間正中的位置。
「永別了,艦長。」搜救隊說道。
「永別了,搜救隊。」艦長回答,聲音從中控室的方向飄來,幾乎弱不可聞,就像一陣微風。
白光再次閃過。
吳小清呆呆地看著眼前熟悉的大橋,某種說不清的意味,某種說不出的東西,持續地衝刷著吳小清,讓他忘了立刻去穿上自己的衣服。
不知過了多久,吳小清意識到一陣痠麻,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沒法繼續抱著沉重的銀塊,捨不得放下這塊財富,吳小清堅持抱住它,跌跌撞撞地跑向橋上自己放衣服的地方。
吳小清麻利地穿好衣服,他轉過身,準備招呼搜救隊,卻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吳小清面前,一副巨大的紅色帷幕正在夜空中展開,面積之大,幾乎籠罩了他頭頂的全部星空,整個夜幕彷彿正在醞釀一場血色的風暴。
吳小清脫下眼鏡,卻一切如常——這似乎是跟飛船內部一樣的,需要用眼鏡才能看到的模擬影像。
吳小清注意到,那個垃圾桶形狀的機器人,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搜救隊,此刻手上正拿著自己的蘋果手機,以拍照的角度,對著天空的帷幕。吳小清仰起頭,他注意到,影像中很多鮮豔的紅光正在飛快地閃爍,彷彿一隻只血紅色的眼睛;還有一些緩慢地閃爍,呈暗紅色,像乾涸的血漬。
整個這幅紅色天幕中,只有少數的一些黃色或者綠色的色塊,從之前在飛船的經驗,吳小清大概意識到,這肯定也意味某種沉重。
很嚴肅的沉重。
吳小清能感覺到這種嚴肅,但吳小清過去的生涯——就算放在第二階碳基生物中也足夠落後,就算放在這個落後文明中也足夠淺薄的生涯——遠遠不足以教會他怎麼面對這種嚴肅。
於是,吳小清只是呆呆地陪著搜救隊,順著手機的拍攝方向,盯著那一塊的天空。
那是一塊正在閃爍的暗紅色的色塊,它本就遲緩的閃爍頻率越來越慢,間隔也越來越長。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忽然,機器人收回了機械臂,把手機放了回去。
吳小清注意到,那個暗紅*塊的閃爍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閃爍過了。
銀白色的月光下,一個人,一隻垃圾桶形狀的機器,就在這橋邊,在紅色的帷幕下靜靜肅立。
捧著財富。
和一塊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