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鏡破軍 滄月 第2頁,共2頁

「我沒醉,你可以走了。我在等派出去的人返回。」雲煥的聲音始終冷定,暗夜裡狹長的眼睛冷亮如軍刀,「南昭將軍,下次不要沒有我的允許就闖入——要知道,軍中無戲言。」

南昭也不答話,只是在暗夜裡看了同僚一眼,默不做聲地轉身走出門外。

沙漠半夜的冷風吹進來,胃裡的絞痛讓雲煥吸了口氣。那一陣一陣的痙攣如同鋼刀在臟腑裡絞動,伴隨著欲嘔的反胃。他用手按著胃部,感覺額頭的冷汗一粒粒沁出。

外面廊上的風燈飄飄轉轉,光亮冷淡。門內的黑暗裡,雲煥想站起來、卻打翻了案上一隻半空的酒甕,砰然的碎裂聲在夜裡久久迴盪。濃烈的酒氣燻得他一陣陣頭暈,所有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來了,胃裡空空如也,卻還是壓抑不住的乾嘔。

那個瞬間,精神和身體上雙重無力的感覺讓他頹然坐入椅中,久久不願動一下,忽然低聲在暗夜裡笑了起來——真是可笑…自己居然會和那些人一樣試圖用酒來獲取暫時的舒緩和平靜——然而上天連這個喘息的機會都不肯給他。越喝只是越發清醒,如鈍刀折磨著每一根神經,提醒他眼前必須面對的嚴酷局面。

「怎麼了?」折身返回的人在聽到暗夜裡奇怪的笑聲時大吃一驚,手中的藥碗幾乎落地,「你沒事吧?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笑,笑…?」

「你回來幹什麼?」那樣虛弱的狀態下,神智反而分外敏銳,雲煥略微詫異地抬頭,語氣裡已經隱隱有敵意。

「去給你拿了碗野薑湯。」南昭卻是不以為然,將碗放下,「你一喝酒就胃痛。」

「…」顯然有些意外,雲煥在暗夜裡沉默下去。

「別點燈!」靜默中,只有沙漏裡的砂子簌簌而落。然而從細索的動作上聽出了對方的意圖,雲煥驀然阻止,那樣的語氣成功地讓南昭一驚住手,卻不放心:「到底出什麼事了?」

暗夜裡嘴唇無聲地彎起了一個弧度:「別點燈,我現在這個樣子很狼狽。」

「好吧,真是的。」南昭實在吃不準現在這個帝都少將的脾氣,摸索著把藥碗放在案上,「快趁熱喝了——那次你勉強喝酒,真是嚇得我們不輕。」

「是啊。」雲煥觸控到了那碗滾燙的藥,卻沒有拿起,輕聲,「我總是覺得什麼事情自己都應該做到——結果那次弄得連晚課都無法去,差點被教官查出來…如果不是你們幫我掩飾,恐怕我讀了一半就要被從講武堂逐出去了。」

聲音到了最後逐漸低下去,消於無痕。

南昭顯然不想雲煥還記得那回事,搓手笑:「是啊,你小子居然在營裡喝酒!大家也不敢去找軍醫,最後還是飛廉半夜翻牆出去替你買藥…別看他一向婆婆媽媽,可輕身功夫連教官也追不上,天亮前一口氣往返一百多里拿到了藥,沒誤了早上操練。」

「…」藥碗到了嘴邊,卻忽然頓住了,雲煥長久地沉默,不說話。

「怎麼?」南昭在暗夜裡也察覺出來,脫口問。

「唰」一聲響,是藥潑到地上的聲音。不等南昭驚問,雲煥扔了藥碗,在暗夜裡霍然起身,橫臂一掃,將滿桌的酒器掃到地上,點起了桌上的牛油蠟燭。

「南昭,你過來看看,這張佈防圖上幾個關隘可標得周全了?」燈火明滅下,南昭只見雲煥俯身抽出桌上一張大圖,手指點著標出的密密麻麻節點,眼睛忽然間冷定到了不動聲色,「空寂城周圍一共有官道三條,各種小道若干,牧民的寨子分佈在東南方向…你覺得如果把守住了這幾個地方,能扼斷一切往沙漠裡去的路麼?」

「我看看。」南昭也不去想別的,便湊近去看,一看之下他就脫口驚歎了一聲,「老天,真有你小子的!花了多少時間?」驚訝地抬頭,看到的卻是同僚的臉——燈下的帝國少將戎裝上滿是酒漬,也沒有帶頭盔,長髮散了一半,看起來是從未有過的狼狽落魄。然而冰藍色的眼睛裡隱隱冷光閃動、臉色竟然是罕見的蒼白嚴肅。

「這幾天反正也在等訊息,閒著沒事。」雲煥淡淡回答,手指敲擊著地圖,「我把送上來的文牒全看了,行軍圖有的沒有的,我都標註上去了,也分配了兵力——你看看是否合適。你畢竟在這裡當了那麼多年將軍,對這一帶比我熟悉。」

不知為何,雖然那樣淡漠從容地說著,南昭卻覺得這個同僚宛如一根繃緊到了極點的弦,有某種焦慮危險的氣息。那樣的感覺,記憶中從未出現在這個人身上——哪怕是當初講武堂出科比試、到最後一輪不得不和飛廉對決的時候。

「奶奶的…還有什麼好說的?」收回神思,看著這張詳盡的地圖,南昭嘆,「平日巡邏也就那麼幾條路。你看了多少卷羊皮地圖才湊出這張?好一些路是牧民以前逐水草而居踏出來的,大漠風沙又大,地形經常變,我也不知道如何定位。」

「我已經讓軍士們伏到了那些路口附近,」雲煥的手指敲擊著地圖,眉頭緊蹙,不知不覺地用力,竟然將案几擊出一個小洞來,「不過我還在等訊息——如果十五日後還沒有找到那個東西,看來就不能指望牧民們了,另外得派出將士們全力尋找。」

「找什麼?」南昭怔了一下,忽然會意過來了,壓低了聲音,「如意珠?」

雲煥霍然抬頭看著他,眼裡神色變幻,慢慢冷笑著低下頭去看著地圖:「巫朗連這等機密也對你說了?」

「倒不是巫朗大人——這幾年在大漠看著半空那隻怪物呼嘯來去,別的將士牧民不知道,我好歹還能猜出來幾分,」南昭卻沒有感覺出同僚聲音裡的冷意,老老實實回答,「那個伽樓羅,在講武堂的時候永勖教官不就和我們提起過?」

雲煥低頭看著地圖,眼神稍微變了一下,顯然也回憶起了那個人。

「後來他忽然離開講武堂,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們都猜是被派去砂之國試飛伽樓羅了。還有幾個軍裡的同僚,也都是有去無回。」南昭嘆息,聲音裡有惋惜的意味,「可個個都是精英啊…幾個月前空寂城忽然震動、大漠深處黃沙衝上半空高——牧民都說是沙魔出來作惡,我卻擔心是伽樓羅再度出事了。然而那片大漠帝都早已禁止閒人靠近,我也不好派人過去檢視。」

「三個月前、徵天軍團蒼天部長麓將軍試飛伽樓羅失敗,墜毀博古爾沙漠。」事到如此,雲煥也不隱瞞,冷冷道,「和以往不同,那次連護送伽樓羅的風隼都被摧毀,無法取回如意珠返回伽藍城,所以徹底失去了伽樓羅的蹤跡——帝都對此非常重視。」

「長麓?」顯然也是認得那個將軍,南昭脫口,眼神震驚,「又死一個…」

「下一個是我。」雲煥忽然笑了起來,燭光下那個笑容如同刀上冷光四射,「我此次奉命前來尋找伽樓羅座架和如意珠。找到了如意珠回京後,將負責下一次試飛。」

「什麼?」南昭驚得跳了起來,「你接了那個送死的任務?奶奶的,你可向來不傻呀!」

「那是命令,沒得挑,」雲煥將桌上的地圖捲起,冷然,「其實也是額外容情了——我原先在澤之國失手了一次,貽誤軍機便當處死,此次已是給了我將功補過的機會。」

「什麼將功補過…分明是送死。」南昭愣了愣,半晌道,「你…你也會失手?」

「呵。你以為我是誰?」雲煥笑,將地圖收好,拍了拍南昭的肩膀,「你我以前的眼界都太小了——南昭,前些日子去了澤之國一趟,我才見識到了真正的‘強者’。」

南昭驀然一驚,看向同僚——讓勇冠三軍的少將用這樣的敬畏語氣稱讚,該是如何厲害的人物!整個滄流帝國裡…難道還有這樣的人?

雲煥也是長久的沉默,眼前閃過的卻是鮫人傀儡師,以及師兄西京的臉——那樣的世外高手都雲集在了桃源郡,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東方澤之國,如今不知道又是如何的局面。

「稟告少將!」沉默中,室外忽然傳來了軍士奔來的腳步聲,在黑暗的門外下跪覆命。

「東西…東西拿到了麼?!」那個瞬間雲煥眼睛忽然雪亮,厲聲問,同時推門出去,一把拉起了那個回來覆命的軍士,「白日里讓你帶人去古墓外、可有找到那個東西?!」

「找、找到了…」一日來去奔波,那個鎮野軍團的小隊長也已經筋疲力盡,此刻被長官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所有、所有的沙蠻子留下東西屬下都打包帶回來了…請、請少將檢視。」

藉著微弱的月光,南昭莫名其妙地看過去,看到回來覆命的軍事身後放著大包的雜物:酒壺、佩刀、紅紅綠綠的布帛,還有裝著供品的籃子,七零八落地綴著羊骨頭和石子,他記得是那幾個孩子費盡心思弄出來獻給所謂「女仙」的——都是前幾日曼爾戈部在古墓前祭神後散落原地的東西,不知道軍隊費了多大力氣才將這些雜物一一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