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轟然間一切都被落下的石門截斷,再也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
「不行…不行。師傅,你不開門,我就——」身體虛弱到極點的時候,空白一片的腦子反而緩緩有了意識,雲煥霍然抬頭看著面前厚重的石門,抬手撐住地面站起,踉蹌退了幾步,反手拔出了光劍——如果不能斬開這道門、就算調動軍團前來,也要將面前這塊隔斷一切的巨石闢開!
「何必費那麼大力氣?這座墓不是有透氣的高窗麼?」忽然間,他聽到有人建議。
接近空白的腦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雲煥轉身準備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議地站住了腳,緩緩回身:「湘?」
「雲少將。」那樣清晰的話語,卻是從一個傀儡嘴裡吐出。朝霞中,嬌小美麗的鮫人靠在石門旁,手指上輕巧地轉動著佩劍,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一貫的木然,清亮如電,冷笑起來:「你總算正眼看我了。」
雲煥只是震驚了剎那,然而在此刻顧不上這件事,便想從高窗躍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師傅應該暫時死不了…」湘大笑起來,繼續轉動著佩劍,一直茫然麻木的眼裡有著各種豐富的表情,「不過她一定很傷心啊,在覺察到了自己徒弟給她的那顆‘金丹’居然是毒藥的時候——我真奇怪,為什麼剛才她不殺了你呢?」
「你說什麼?!」雲煥只覺心口彷彿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頭,臉色蒼白,「你說什麼?那顆玉液九轉金丹是…」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過來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為什麼師傅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卻失去了意識?
臉上那層淡淡的死氣,以及說話時經常停頓蹙眉的表情。
原來,是服用了他帶來的那顆藥丸之後,身體便開始漸漸不適。
然而師傅從來沒有說——她為什麼不說?在覺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藥的時候,為什麼不說?在忍受著體內毒發痛苦的時候,她還在篝火旁為他拜託族長幫忙。
「我知道你不願人知道你有個空桑師傅。」
「沒關係。不管你做了什麼,永遠不用對師傅說對不起…」
「煥兒,你很能幹啊…決斷,狠厲,乾脆,比語冰那一介書生要能幹得多。」
「但如果讓我殺他,只怕還是不了手——所以,對你也一樣。」
…
他終於明白了師傅眼裡間或出現的溫柔而悲哀的凝視——只因為師傅那時候已經認定、面前一手帶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務後就要殺她滅口!可那時候她為什麼不殺他?——如果她動手,事情可能還有解釋澄清的機會。然而善良溫柔的師傅卻始終不曾動手,只是那樣淡然的微笑著,接受了那個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攜的弟子帶給她的死亡。
那個瞬間,他只覺的吸入的空氣都在胸臆中如火般燃燒,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幾乎握不住劍。再也止不住的淚水從眼裡長劃而下,雲煥頹然後退,一直到後背靠上石壁,因為極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顫抖。
她就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責怪?如果師傅那時候對他動手,質問他為何下毒——如果她會稍微反抗一下…那決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也絕不會讓人有機可乘!
「那顆藥經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來,眼裡冷光離合,「你忘了?那時候是我遞給你的…我也是碰運氣。少將何等精明,在你飲食中下毒我是萬萬不敢,只有另尋它法了——萬幸你師傅卻是個沒心機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語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閃電,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來不及拔劍、光劍就已經停在她血脈上,不停顫抖:「解藥。」
「解藥不在我身上。」然而湘神色是冷定的,顯然早已考慮了退路,毫無畏懼地看著臉色鐵青的雲煥,「你若殺了我,我的同伴就會將解藥毀去,你師傅…嗯,倒是不會馬上死,不過毒會慢慢發作,到時候她只怕想立時死了也不能——」
「住口!」殺氣已經在眉間一觸即發,然而光劍卻始終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著,輕鬆地一退、就從少將的劍下安然離開,利落地反手拔劍,對準了雲煥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還敢如何呢?雲少將?別忘了你師傅的命在我們手上。」
多年的隱忍後,一朝揚眉吐氣的鮫人傀儡傲然冷笑,長劍輕鬆地壓住了少將的光劍:「十幾年了…我們都說、如今徵天軍團裡最難對付的就是雲少將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說別的,就說幾個月前你就差點殺了我們左權使炎汐…」
「我們擬定過許多計劃,想除掉你,可惜,你幾乎無懈可擊。你不好色,不貪杯,不貪財,精明幹練為人謹慎…」那樣盛讚的話在她嘴裡吐出,卻是帶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劍指住雲煥的心口,冷笑,「我們都說,你唯一的弱點或許在幼年撫養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離,彼此冷淡,你對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個弱點不是弱點:巫真雲燭,日夜侍奉在那個智者身邊,誰能動到她的主意?」
長長吐了口氣,湘彷彿也有些慶幸的神色:「老天有眼,瀟那個無恥叛徒出了事,帝都讓我來和你試飛伽樓羅——呵,那時候我就發誓:絕不能讓滄流帝國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阻止你,拿回龍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鳥靈遭遇的時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師傅。你的師傅…呵呵,我們自問對你瞭如指掌,卻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師傅。我就想,你這樣隱瞞自己的師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對了。」
說到這裡,湘忽然間輕輕吐了口氣,烈豔的眼神忽然黯淡:「你這種人,怎麼配有這樣的師傅!——如果她知道你是拿著如意珠去試飛伽樓羅…」
「不過我告訴你,即使這次我沒能制住你師傅、讓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試飛時我不惜和你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伽樓羅飛起來!」視死如歸的眼神烈烈如火,嬌小美麗的鮫人傀儡揚眉冷笑,聲音帶著悲涼和壯烈:「那之前,我多少位的姐妹…也是這樣和伽樓羅一起化為灰燼。」
「…」聽到這裡,幾近崩潰的神智終於慢慢清明起來,雲煥看著藍髮碧眼的鮫人,喃喃,「復國軍?你是復國軍的奸細?」
「呵呵。」湘笑了起來,轉動手腕,「在徵天軍團內混到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將你搭檔試飛伽樓羅!連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麼可能?你沒有服傀儡蟲?!你在徵天軍團內當了十幾年的傀儡,從未…」驚訝于軍團中最負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雲煥回憶著一切所知的關於湘的資料,脫口,「和你搭檔過的那些將士,從來沒有任何覺察?怎麼可能…」
「你以為冰族會比我們鮫人更聰明麼?那些貴族出身的酒囊飯袋。」湘冷笑起來,揚眉之中有不屑和厭惡的光,「眼裡除了我的身體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很容易對付——每次我被調走的時候還依依不捨呢,從來不知道到底丟失了什麼。」
連續的對話中,感覺潰散的神智在慢慢穩定凝聚,雲煥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著自己發抖的手,只是冷笑:「飛廉也一樣麼?」
那兩個字讓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豔的臉上笑容微斂,側過頭去:「那個蠢材不一樣…在整個徵天軍團裡,我稱之為‘主人’的那些軍官裡,唯獨你和他與眾不同。」
頓了頓,鮫人碧綠色的眼裡起了譏誚:「但是,你和他根本是兩種人。」
「真的不一樣麼?」在湘臉色變化的剎那,雲煥有種押中的勝利感,那樣的感覺讓他搖搖欲墜的神智清楚了一些,慢慢開口,「你既然是奸細,他一定也和復國軍脫不了干係——無恥的叛國者。」
「他不是!」湘脫口。
那個剎那雲煥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是與不是,那要等刑部拷問完畢,才能判斷——你也聽說了吧?刑部‘牢獄王’辛錐手下,還從來沒有不吐‘真像’的犯人。」
「飛廉什麼都不知道!」湘忍不住變了臉色,身為鮫人復國軍戰士、果然對那個酷吏的名字如雷貫耳,「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關他的事情。」
「呵呵…說的好。」雲煥輕輕笑了起來,嘴角卻是冷嘲,「一人做事一人當,也不關我師傅的事情。」
「…」沒料到在這樣的形勢下還被壓住了氣勢,湘片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