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鏡破軍 滄月 第2頁,共2頁

「羅諾頭人…」慕湮嘆了口氣,想起當初開啟地窖時看到的慘況,卻極力開解,「他在那場動亂裡也死了好多親人了。他其實是個不錯的頭人,牧民都愛戴他…煥兒,他還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和年老的父親。」

「年老的父親…」雲煥重複了最後幾個字,忽然薄唇邊就露出一絲冷笑,握緊了劍,「是的——而我卻沒有。」

他的父親,死於十五年前那一場牧民暴動。

慕湮霍然一驚,不知道說什麼好。許久,輕輕嘆了口氣,掰開弟子握劍的手,將光劍收回他腰間:「你還有師傅啊…師傅什麼時候總是對你好的。如果羅諾族長找回瞭如意珠,也算是償還你了——答應師傅,這件事一筆勾銷,不要再追究了?」

「…」雲煥卻是沉默,眼睛裡的光陰冷狠厲,隱隱不甘。

這一生,他向來恩怨分明得近乎睚眥必報,如今仇人便在面前、即使不方便公開處死,也一定會不擇手段暗地了結對方性命——然而師傅這個請求,卻是要生生封住他拔出的劍。

「煥兒,師傅的話你不聽了麼?」慕湮輕輕加了一句,嘆息,「真是長大了。」

「我聽。」許久許久,帝國少將終於吐出了一口氣,躬身行禮,「師傅的話,弟子從來都是聽的——師傅說不許找曼爾哥族長復仇,那末,弟子便不找了。」

空桑女劍聖輕輕嘆了口氣,眉間有種如釋重負的神色,然而知道弟子那樣酷烈的脾氣,生怕他不會放過曼爾哥部的牧民,忍不住再問了一句:「真的答應不報仇了?」

第二句追問讓雲煥陡然心中一窒,帝國少將攬襟憤然而起:「師傅不信我麼?」

「煥兒!」慕湮剎那間知道傷了弟子的心,脫口。

「好,我發誓——」雲煥霍然起身退了三步,直退到石燈臺旁,眼睛卻是一直看著慕湮,橫臂火上,「如果我再找羅諾報仇,定然死無全屍、天地不容!」

誓言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鈍的刀鋒節節拖過慕湮的心。

少將的手直直伸在火上,烈焰無情地舔舐著年輕的手臂,將誓言烙入肌膚。

砂風呼嘯,篝火尚自跳躍溫熱,急促的馬蹄聲卻敲碎了破曉的黎明。濛濛黃沙中,隱約看到有大隊的騎兵從空寂城方向往這裡疾奔而來。

「冰夷來了!冰夷來了!」所有剛喝完酒在歇息的牧民一眼瞥見,便是一躍而起,紛紛攀上馬背,連地上尚自散落的酒器什物也不要了,策馬狂奔離去。這些年來,按照滄流帝國的嚴苛律例,所有各部的牧民沒有允許絕對不可擅自離開定居的村寨、前往別處集結,否則便將受到嚴懲。被那樣的嚴令拘禁著,牧民們每年五月十五後的謝神會都必須趁著黑夜偷偷進行,不然一到天亮被冰夷軍隊抓住、便是意欲聚眾謀反的罪名。

「冰河?冰河呢?」央桑在馬背上想拉姐姐上來,黃衫的摩珂卻抱著琴四顧——十二絃琴尤自扔在火邊,琴師卻不見了蹤影——一個盲人琴師,又能去了哪裡?

「別管了!冰夷軍隊就要來了!」央桑在馬上回頭,看著那一股黃塵越來越近,焦急地大呼,這時做妹妹的潑悍烈性發揮了作用:再也不理會姐姐的掙扎,央桑一鞭子捲住摩珂的腰,不由分說就把柔弱的姐姐攔腰橫抱上了駿馬,揮鞭狂奔離去。

只是短短片刻,石頭曠野裡上千曼爾哥牧民便奔逃一空。

「媽的,那些沙蠻子倒是跑得快!」黃塵散開,當先魁梧的軍人勒馬,望著牧民奔逃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那一口痰射在旁邊一個士兵的箭袋上,居然震得「啪」一聲大響。

「還沒出一箭之地叻——將軍,要不要令將士們放箭?」旁邊有副將模樣的人勒馬獻策,用鞭梢指著人群末尾的一騎,邪笑,「難得這次曼爾哥部的姊妹花都來了…要不要一箭射了下來、以謀反的罪名帶回營裡去?」

「你個宣老四…」南昭將軍大笑起來,用鞭梢敲著副將的頭盔,「你是想害我死?你嫂子是吃素的?一弄還兩個!加上你嫂子,三個女人一臺大戲——我怎麼吃得消?」

「將軍吃不消就留給屬下好了。」副將倒是生得一副文質彬彬的臉孔,和這大漠黃沙大大不合,笑著揮手,身後士兵呼拉拉一片調弓上弦的聲音。

「別鬧了,有正事兒。」看到副將真的要搶人,南昭有些不耐地沉下了臉,翻身下馬,「這次也不是來抓那些沙蠻子的。」

「正事?」副將宣武倒是怔了怔,看到南昭認真起來,連忙揮手阻止士兵,跟了上去,「將軍不是來抓沙蠻子?那麼半夜忽傳軍令、點起人馬前來這裡是做甚?——總不成和那些沙蠻子一樣、來這裡拜什麼莫名其妙的神仙吧?」

「少羅羅嗦嗦。」南昭聽得不耐,大手一揮,「是雲少將來了!」

「什麼?」宣武副將嚇了一跳,瘦臉上眼睛睜大了,「雲少將?雲煥?是將軍您在講武堂的那個同窗麼?——巫真的弟弟、徵天軍團鈞天部的少將雲煥?軍中都傳稱將來會是巫彭元帥繼任者的雲煥少將?」

「真羅嗦…」南昭大步向著古墓走去,臉上卻也掩不住自豪,「是啊,我在講武堂的同窗。」

昨天入夜時分接到傳書,原來是雲煥的鮫人傀儡受命通知他前來此處迎接。

當日講武堂裡,自己還比雲煥高了幾科,而云煥那時沾了當聖女的姐姐光,剛從屬國以平民的身份進入帝都,在門閥子弟雲集的講武堂裡頗受排擠,而他剛開始性格冷硬孤僻,也不和同窗接近,一直落落寡合。同樣平民出身的南昭,便成了不多幾個和他走得近的人。

——那時候不過是惺惺相惜才和這個年輕人稱兄道弟,並非有意討好權貴。卻不料雲家發跡得如此之快,不過幾年,聖女雲燭便成了元老巫真,躋身帝都最顯貴的門閥之中。而這個年輕人以箭一樣的速度在軍中晉升,如今已經赫然成為徵天軍團內最有實力的少將。

而同樣平民出身的自己,尚自在這個偏遠的屬國地界上,當著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小小將軍——按滄流軍中規定,鎮野軍團和徵天軍團雖然一直並稱,然而剛出科的講武堂子弟首先都要去鎮野軍團、磨練五到十年的步戰和馬戰,才會被調入徵天軍團。

這些年他維持這方大漠的安定、管束牧民,也算有些成績,五年內晉升少將也算是難得。然而如今雖然官階和雲煥相同,可帝都過來的徵天軍團少將、和駐紮屬國的鎮野軍團少將之間,誰都知道那是雲泥之別。

——真是什麼人有什麼命啊…南昭這樣的粗人心裡也不是沒有感慨的,然而畢竟是直腸子的人,想想也就扔開了。畢竟這次雲少將忽然前來,手裡持有帝都巫彭大人的令牌,於公於私,只要他有所吩咐、自己和所有空寂城計程車兵莫不要聽其調遣。

「將軍,抓到了幾個小沙蠻!」正在想著,耳邊忽然聽到屬下的稟告。南昭抬頭看去,只見士兵不知何處抓了三四個牧民孩子,正一手一個揪了過來押到馬前,「怎麼發落?按聚眾叛亂梟首示眾?」

「放開我!放開我!」那些孩子很是野,不甘心地掙扎,「我們不過是在給女仙上供品!我們沒有叛亂!」

「女仙?」南昭皺眉,「什麼亂七八糟的…」

眼睛看去,卻見石墓臺階上果然放著好幾個籃子,裡面盛滿了各類鮮美水果,籃子被綵帶綢緞裝飾得極為絢爛,墜滿了彩色石子和羊骨頭,顯然這些孩子是費了好大精力去弄這些獻給女仙的禮物。

「媽的,這些莫名其妙的沙蠻子!多少次警告他們不要隨便聚集喧譁,從來不聽老子的三申五令!」南昭看得心頭火起,踢翻了一個籃子,大罵,「奶奶的,就喜歡到處亂跑鬧事,帝都的律令你們當是放屁?你們當放屁,老子可要原原本本實行——不然怎麼對上頭交代?年年要半夜三更起來趕你們,以為老子不要睡覺?」

「…」半夜集合的鎮野軍團士兵個個也有睏意,此刻聽得將軍發作,忍不住又想笑又想打哈切。然而看著遍地狼藉和幾個扭動掙扎的牧民孩子,個個眼裡也有不耐的狠氣。這些賤民,非得套上鐵圈才會聽話。

石墓裡的燈漸漸燃盡,而高窗外面的天色也亮了起來。

殘燈下,用白布細細包裹著弟子的手掌,最後在手腕處打了個結。

「這些叫湘做就可以了。」看著師傅低頭細心包紮的樣子,雲煥忍不住說,然而手臂卻彷彿僵硬了一般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