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湮微笑起來,搖搖頭,也不說話,只是把他拉起來,將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領上最後一顆釦子:「你看,長那麼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只有將就了——外面牧民的聚會就要開始了,快出去。你若找不回那顆如意珠,可是要大大糟糕。」
然而帝國少將卻站在原地不曾動,從背後看去,只覺他肩背在難以壓制地震動。
「還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裡忽然出現驚人的光亮,直撲到輪椅前,「師傅您還有多少時間?一年?半年?幾個月?」
被弟子剎那間爆發的氣勢鎮住,慕湮茫然:「具體我也記不清了…不出三個月吧。」
「三個月…三個月。」那樣的回答顯然是令人絕望的,雲煥喃喃重複,忽然回身,咬牙一字一句,「好,師傅,找到如意珠,我就帶您回帝都!」
「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藍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搖頭,微笑,「你也說連巫咸也沒有煉出不死藥,是不是?」
「不,不,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帝國少將顯然被內心巨大的洪流控制著,平日冷定的眼睛裡有不顧一切的光芒,想也不想,衝口而出,「我去求智者大人!智者大人一定可以!他是神…什麼都能辦到。我去求姐姐幫忙,讓她求智者大人救您!」
「啪!」話說到一半,一個耳光忽然落在他臉上,將他打的愣住。
雲煥捂住自己的臉,怔怔看向輪椅上的女子——那麼多年來,師傅還是第一次對他動手。
「痛不痛?」慕湮自己也愣了一下,連忙抬手輕撫弟子的臉,眼裡的焦急卻依然存在,「你看你說什麼瘋話!我是空桑人,還是傷在你們巫彭元帥手下的——你帶我去帝都?跟十巫說你是空桑劍聖弟子?西京和白瓔是你師兄師姐?——你胡塗了?想自己找死麼?那些豺狼正愁找不到下口的機會!」
驚怒交集,女劍聖似乎再度感覺神氣衰竭,頓了頓,看到弟子低頭不答,放緩了語氣:「煥兒,你仔細想想——反正…反正,咳咳,師傅是死在這裡都不會和你去伽藍城的。」
雲煥沒有回答,慕湮只感覺手底下軍人的肩膀在微微震動。
只是片刻,那不受控制的顫抖就停止了,滄流帝國的少將抬起頭來,劍眉下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方才那種不顧一切的光,深而冷,看不到底:「師傅教訓的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好孩子。」輕輕吐出一口氣,慕湮終於微笑起來:「以後切不可魯莽做事——牧民們外面鬧了很久了。過來替師傅推著輪椅,我們出去吧。」
然而云煥還是站在那裡沒動,靜靜將手抬起,攤開,再度將那枚金丹送到她面前,一字一句:「請師傅收下這枚金丹。」
那樣的語氣堅定如鐵,恍惚間慕湮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地窖裡看到的絕望而倔強的目光。嘆了口氣,不忍再拂逆弟子的心意,她伸手接過,笑了笑,便服了下去。
夜幕下,篝火烈烈燃起,映紅一方天空。
眼看雲集的鳥靈紛紛離去,匍匐在古墓外徹夜禱告的牧人們知道一年一度的大劫又是平安過去,一聲歡呼,空寂城外便成了歡樂的海洋。火堆邊上人頭濟濟,牛角杯,駝骨碗紛亂地舉在半空,隨著各部巫人頌詞便往天空潑灑著美酒,象徵對天神的感激。十二絃聲悠揚,牧民們雙手相挽、踏足齊聲而歌,熱烈彭湃,歌頌天神和女仙——在大劫過去後,第二夜便按慣例要舉行盛大的宴會,答謝古墓的女仙。
「都唱了那麼久了…怎麼這次女仙還不出來呢?」一邊的火堆邊,一個紅衣的姑娘有些納悶地喃喃,擔憂,「以往好歹也會開了石門出來露一下面,這次——難道是我們唱的跳的不夠好?如果女仙不出來,我們可要不停跳下去呢。」
「央桑公主,一定是你還不曾跳舞,而摩珂公主也不曾唱歌,所以女仙不肯出來呢。」旁邊有女奴微笑著慫恿,同時示意身邊的牧民附和,「族裡最珍貴的兩位公主都不曾出面,天神女仙怎麼會滿意呢?大家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旁邊喝酒的牧民轟然應合。
「為什麼又要我跳…」紅衣姑娘聽見貼身女奴的話,雖然心裡受用,卻故意嘟起了嘴,眼睛骨碌碌亂轉,「摩珂那丫頭呢?她去哪裡了?——她不唱歌,我可不跳!」
「摩珂公主去了琴師那邊,調了弦就開唱了。」女奴珠珠笑眯眯地眨了一下眼睛,指了指另外一堆篝火,那裡果然有一個裝束華貴的黃衫少女站在琴師身後,俯下身輕輕地說著什麼,珠珠笑了起來:「央桑公主就開始跳吧,大家都等著公主領舞呢!」
「摩珂先唱!」顯然是忽然鬧起了脾氣,刁蠻少女哼了一聲,卻忍不住用眼角打量著另一邊彈著十二絃的琴師,「哼,也不害臊,丟下我不理整天去纏著別人——一個流浪的瞎琴師,一副娘娘腔,不像個男人,也值得這樣巴結…」
「呀呀,冰河琴師是多麼迷人,竟然讓央桑公主都吃醋了呢。」女奴珠珠顯然和兩位公主很是熟悉,調笑著上去拉央桑的手,「來來來,跳舞吧!大家都等著你呢。」
「我不跳!」央桑卻依然耍脾氣,一跺腳,大聲,「要那個瞎子彈起琴來,摩珂先唱!」
聲音有些大,那邊火堆旁的人顯然聽見了,那個正在低頭調琴的琴師微微抬了抬頭,他身後站著的黃衫少女摩珂公主也抬起頭看著妹妹那邊,蹙眉。
「央桑!不許無禮——快出來跳舞。」僵持的氣氛中,忽然傳來威嚴的喝止,眾人簇擁中,一箇中年人手持酒碗轉了過來,牧民紛紛鞠躬,口稱「羅諾頭人」。曼爾哥部落的族長這次親率族人趕來這裡主持盛會,卻看到女兒在這裡使氣,不由皺眉,然後轉頭向著另一邊,招呼,「琴師,彈琴!摩珂,別光顧著說悄悄話了,唱起來吧!你是大漠上的天鈴鳥啊!」
旁邊的牧民聽到族長開口,一起歡呼起來,轟然叫著一個字:「火!火!火!」
「是的,父王。」黃衫的摩珂公主臉紅了一下,恭敬地答應著,不敢再怠慢,低聲對琴師道,「冰河,我要唱了啊——你會彈那一曲《火》麼?」
盲眼的琴師微微一笑,也不答應,只是將手指按上了琴絃,輕輕一撥。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所有牧民覺得在第一聲曲子響起的剎那,荒野上所有燃燒的篝火陡然便是微微一盛、向上跳躍起來,直似欲舞。
「真棒!」摩珂公主驚歎,看著面前撫琴的男子——火光明滅映著他的臉,微闔著雙眼的琴師面目清秀俊美,有著大漠上人沒有的優雅氣質,修長的手按在琴上,也是牧民裡從來看不見的儒雅悠閒,竟不似一個流浪琴師所有。
「唱啊,我們的天鈴鳥!」女子只是微微一沉迷,耳邊牧民的歡呼便響了起來,伴隨著有節奏的拍手聲,催促著。摩珂公主看了一眼琴師,終於垂手站起,面向西方空寂之山,舉起雙手,吐聲開口:「燃我神火,以告天神——」
那樣的天籟一齣,整個曠野陡然寂靜。歌聲清冷而甘冽,如風送浮冰,彷彿冰川從絕頂融化,簌簌流入荒漠,匯成赤水,滋潤萬里荒漠。大漠上三個部落裡的人都知道、曼爾哥部族長的大女兒是大漠上的天鈴鳥,如果說赤水是滋潤荒漠的唯一源泉,那麼她的歌聲就是人們心裡的甘泉。
羅諾頭人讚許地看著大女兒,對著央桑做了一個手勢——雖然沒有兒子,可這兩個女兒,就算在三個部落的所有頭人裡、也足以讓他自豪了。
紅衣的央桑公主也不理睬父親的命令,只是側頭全心全意地聽著姐姐的歌喉。等到摩珂公主第一句尾音吐出,新聲未發之時,忽然足尖一動,一步便跳到了場地中心。那樣輕盈如燕的身姿引起了大片轟然的叫好,然而一動之後,央桑便又不動了。所有人也就屏住氣,在天籟般的歌聲中靜靜注視。
夜幕下里,那個流浪的琴師不經意似的撥著弦,凌亂低微,散漫的宛如日出前即將消失的薄薄霧氣——居然沒有絲毫節奏和旋律的感覺,只是那樣瀰漫著、瀰漫著。舞者的剪影襯在一片紅色中,提裾而立、頎頸修臂,隨著撥絃的一個個音符,慢慢開始動了起來。
絃聲越來越急,隨著琴師的樂曲,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篝火忽然亮了起來。在第一個重音傳出的剎那,伴隨著摩珂唱到第二節的「燃我神火」,央桑忽然就是一個回身——回身之間、手上提著的群裾忽然散開,竟宛如盛開的紅棘花般豔麗。
忽然間她的腳下便踏出了清脆的節奏,剎那間讓原本散淡的音樂彷彿猛然一震、注入瞭如火的激情和活力。冰河顯然有些意外,手指微微在弦上一頓。然而唇角浮起一絲笑,手指迅速撥動十二絃,轉瞬便跟上了舞者的節奏。
紅衣少女群裾飛揚,而裙下修長的雙腿在地上踩出疏密有致的節奏,迴轉之間神采飛揚,一扭身、一回首、一低眉、一提手,都是光芒四射、宛如紅日初升。纖細雙腳敲擊出的節奏中,群裾在身側飛散和聚攏,襯得舞者曼妙的身姿宛如在一朵乍闔乍開的紅棘花中舞動,說不出的美豔凌人。
「央桑!央桑!央桑公主!」那樣熱烈美麗的舞姿顯然剎那間讓大漠上的牧民們燃燒起來,歡呼叫好聲風一樣四起。也不知道是誰帶頭,跟隨著紅衣少女的舞步,所有牧民都手挽著手、圍著一堆堆的篝火開始起舞踏歌。
那樣的歡呼中,歌聲已經聽不到了。黃衫的摩珂看著妹妹已經帶動了盛宴的氣氛,便知趣地在眾人的歡呼中停止了歌唱,坐回了琴師身後。
「你妹妹跳的很美…」琴師也停止了撫琴,手指壓在弦上,低頭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