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鏡破軍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早有防備。

在盡力避開那一擊的同時,雲煥右膝發力支援全身的去勢、左足卻是在沙地上一劃,攪起滿地黃沙,以求遮擋對方的視線。在身體往後掠出的剎那,他感覺傷口的麻木在蔓延,然而落地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探入懷中,拔出了另一把一尺長的精鐵軍刀,往前連續三刀、封住了敵方來襲的所有可能路徑。

一切發生在一個剎那。然而這個剎那、足以證明徵天軍團少將的能力——以荒漠作為戰場的格鬥練習,他在講武堂的訓練中拿到的同樣是全勝的戰績。

終於活著踏上了地面,身體已經被毒侵蝕到了搖搖欲墜的邊緣,他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不能再有絲毫的容情和僥倖。劇烈地喘息,握刀回頭的瞬間,雲煥卻忽然怔住。

透過黃濛濛的沙,他看到那把光劍根本沒有落下來——持在師傅手中那把光劍,劍芒消失在接觸到他頭顱的一瞬間,依然保持著那個角度,不曾落下分毫。

攪起的黃沙慢慢落下,然而那些沙子居然沒有一粒能落到那一襲白衣上。

「好!」慕湮持劍而立,看著年輕軍人在那一瞬間爆發出的驚人的速度、靈敏和力量,忽然便是一笑,點頭:「煥兒,看來你在軍中學到的更多——真是長進了…心計和手段。」輕輕說著,她手中光劍忽然重新吞吐了劍芒!

「師傅…」雲煥看到女子眼裡浮動的光芒,陡然心裡也是一痛,茫然地握刀後退,疲憊之極地喃喃,「我沒做錯…我是冰族人,我必須為帝國而戰…我們需要這片土地…不然,如果空桑人贏了、就會把我們族人都殺光——就像六千年前、星尊帝把我們冰族當作賤民逐出雲荒一樣…」

旁邊湘看到形勢不對,掙扎著拖著同樣開始不聽使喚的身體過來,想幫助主人。

雲煥感覺肺裡有火在燒,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拉過了傀儡、擋在面前,渙散的眼神定定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驀然露出一絲苦笑:「錯的是您,師傅——我本平凡。可為什麼…您要把空桑劍聖之劍、交到冰族手上?…您教我要為天下蒼生拔劍——可我們冰族也是‘蒼生’啊…您給予我一切,而現在卻又反悔了?…」

沙漠的風席捲而來,慕湮一身白衣在風中舞動,單薄得宛如風吹得去的紙人兒。然而聽著重傷垂死的弟子嘴裡掙扎著吐出的話語,她將手按在光劍上,目光裡慢慢露出一絲悲慼和迷惘。

鮫人傀儡扶著主人慢慢後退,然而云煥卻感覺到身體正慢慢失去力量。

在看到師傅的手握緊光劍的剎那,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格擋,可眼前的光陡然全消失了。

三、師徒

那是個清醒的夢。分明知道那是夢,然而卻始終無法醒來。

那麼黑的地方,彷彿永遠不會有陽光照進來。乾燥、悶熱而充滿了血肉腐爛的味道。

他用膝蓋在暗夜裡挪動著爬行。這個地窖裡黑得完全沒有方向,他只是循著滴嗒的水聲努力挪動身子,爬向暗夜裡某個角落。手被反捆在後背,手足上鐵製的鐐銬因為長年不曾解開、早已磨破了肌肉,隨著每一次掙扎摩擦著骨頭。然而他已經熟練地掌握了這樣拖著鐐銬在黑夜裡爬行的技巧,力求將全身的痛苦降到最低。

穿過那些已經腐爛的同族的屍體,他終於找到了那片滲著水的石壁,迫不及待地將整個臉貼上去,如野獸般地舔舐著粗糙石頭上絲絲縷縷的涼意,牙齒碰撞著冷硬的石頭,他感覺嘴裡都是血的味道。

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人來這個地窖了,那群強盜彷彿已經遺忘了他們這一群被劫持的人質。周圍不停地有人呻吟、死去,疾病在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如食人藤般迅速蔓延開來。他躲在暗角里,額角和身子也開始滾燙,潰爛的手腳上有腐爛的黑水滲出。

漸漸地,連那個角落的石壁上,都不再有絲毫水跡。

他想他終歸會和身邊其他人一樣腐爛掉,連屍體也不會有人能找到——也許,除了大姐以外、家族裡面也不會有人真的想找他回來。父親的屍體、也應該已經腐爛了罷?

周圍的呻吟在黑暗裡終於慢慢歸於無聲,然而飢餓和乾渴折磨得他幾乎發瘋,耳畔有詭異的幻聽、肺腑裡彷彿有刀劍絞動,奄奄一息中精神居然分外清醒、如鈍刀割肉般反覆折磨著,承受著這瀕死的恐懼——為什麼還不死?為什麼還不死了呢?

「師傅!師傅!」他忽然絕望地嘶喊起來,雙手被反捆在背後,他掙扎著爬到牆邊,用盡了全力將頭撞在那冷硬的石壁上。

黑暗裡,沉悶的鈍響一下,又一下,迴盪在記憶裡。

錯了,錯了…清醒的夢境裡,他忽然覺醒過來——怎麼會叫師傅呢?那時候他九歲…他沒有師傅,他也不會劍技。他只是一個被牧民劫持的冰夷孩子,被那些暴動的賤民當作殺戮物件,同時被自己族人流放驅逐在外——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他本該死在那個地窖裡,和被劫持的族人一起腐爛。為什麼他如今還在這裡做著這個似乎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煥兒!煥兒!」然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那個熟悉的聲音卻忽然響起來了。尖銳的鐵柵轟然破裂,沉重的門向裡倒下,一道白光裂開了黑暗,有人伴隨著光線出現。

猝然出現的光線撕裂他的視覺,短暫的剎那後他眼裡一片空白。

「煥兒?」那個聲音卻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叫他,有什麼東西送到了他的嘴邊。恍惚中,強烈的飢餓驅使著他去啃咬食物,不管雙手雙足都無法動,只是如野獸般低頭用嘴大口啃著東西,不顧一切。

甜美的,柔軟而多汁。

那是…桃子?

桃子?剎那間九歲的孩子怔住了,抬頭看著面前蹲下來給他食物的人,地窖的門破碎了,外面刺眼的光逆射進來,白晃晃一片,將來人的面容湮沒。額頭滿是血的孩子定定看著面前的人,忽然間喃喃脫口:「師傅…」

聲音未落,面前的容顏在瞬間變幻,光劍忽然迎頭斬下!

所有的記憶錯亂交織在一起,以一種他自己才能解讀的順序一一浮現。

「醒了?慢慢吃,慢慢吃。」只有那個聲音卻是切實傳來的,平靜安然,「別把手壓在身子底下,自己拿著,慢一些吃。」

他霍然睜開眼睛。

在榻前的,果然是那張浮現在白光中的臉。

「師傅。」陡然間有些做夢般的恍惚,他脫口喃喃,雙手依然在昏迷中那樣壓在身子底下,沒有去接那個被咬了一半的桃子,發現身側是熟悉的石墓陳設。

沒有料錯…他終歸是深深瞭解師傅性格的。

雖然作為一代劍聖,溫婉淡然的師傅卻不像劍聖尊淵那樣敵我分明、信念堅定,一生命運和王朝興亡更替緊緊相連。她遠離雲荒大陸上一切權力漩渦,避世獨居,性格悲憫慈愛,對於任何向她求助的弱小都竭盡全力——也不管對方是一頭狼還是一隻綿羊。她幫助那些尋求庇護的砂之國牧民,同時也會對落難的冰族施以援手,甚至救起過沙漠上兇惡的盜寶者。

「如果等弄清楚該不該救、可能時間就錯過了。」少年時,師傅曾那樣對提出置疑的他如此微笑解釋,「何況是非好壞,哪裡能那麼容易弄清楚啊…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對眼前所能看到的需要幫助的人,盡我的力量罷了。」

那樣的笑容淺而明亮,簡單素淨——那時候,少年用詫異的眼光看著這個空桑人的劍聖,不明白為什麼擁有這樣驚人劍技的女子、卻沒有擁有對應的強大的堅定信念。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樣的過往,她才這樣微笑著,不去追究更遠一些的是非善惡,只是努力去做一些眼前所能看得到的事情?

很多時候,她更像一個無原則寵溺的母親,而不是愛憎分明的女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