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奏雅 五十四、悲愴有風致

桓溫看著兒子這模樣,搖了搖頭,說道:「對了,先前陳子重送了一盒北珠來,你拿去,命人研成珠粉,調以蜜水,每日睡前塗抹疤痕,可以美容。」

「陳操之,欺人太甚!」桓熙憤怒得牙關緊咬,再也無法忍受,恨聲道。

桓溫紫石眸一瞪,喝道:「你氣量如此偏狹,如何能成大事!陳操之就是顧及你羞於接受,這才轉託於我,你這箭瘡又不是生於隱秘處,可以遮掩,生於面上,有目者皆見,你諱疾忌醫有何用!」

桓熙氣得渾身發抖,但心底的自傲又讓他不想把陳操之在天落泉邊羞辱他的事告訴父親桓溫,他已年過三十,難道還如幼童一般在外受了欺凌、回家找父母哭訴嗎!而且,父親桓溫受陳操之讒惑,他就算說了只怕父親也不大相信,反而呵責他沒有雅量,所以桓熙只有低頭咬牙忍耐。

桓溫問:「你來此有何事?」

桓熙氣憤得差點忘了來此的初衷,這時雖覺得說此事不合適,但也只得硬著頭皮道:「兒敢請父親大人將鮮卑清河公主賞賜給兒為妾。」

桓溫一聽兒子竟是為這事而來,大為氣惱,桓溫知道前年陳操之在鄴城、燕皇室有意以清河公主下嫁陳操之、以期陳操之留在燕國,桓熙自然也知道這事,現在戰事未定,桓熙就急著求燕國公主為妾,這分明是故意和陳操之鬥氣嘛。

桓溫對桓熙很是不滿,他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要維護陳操之,只是覺得兒子桓熙實在令他失望,不明大勢、不識大體、好色而不知隱忍,想要鮮卑公主也不要這麼著急嘛,即便沒有因為陳操之,現在這時候也不能強納鮮卑公主為妾,燕國不比成漢,成漢只是一州之地,掃滅之後設立刺史、派軍駐守即可,而燕國地跨萬里、大郡百餘,比之江東之地廣闊數倍,而鮮卑族人也有百萬之眾,滅燕之功已成,但要治理燕境,確保安寧,絕非易事,燕皇室可以起到安撫燕民的作用,這也是桓溫恩撫慕容暐的主因,但桓熙顯然沒考慮到這些,這讓桓溫大失所望,一時沉默不語——

桓熙惴惴不安等待父親說話,半晌,聽父親說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凡事三思而後行。」

桓熙不明父親所指,唯唯而退。

桓熙走後,那兩個上庸王姬妾又進來準備侍候桓溫寢處,桓溫卻沒了興致,揮手讓她們出去,獨自在室內徘徊——

桓熙呢,回到住處輾轉不眠,三思是三思,卻是越思越恨,把父親桓溫也恨上了,認為父親老朽昏庸,這恨父之意一起,竟是出奇的強烈,似乎由來已久——

……

燕主慕容暐回到鄴宮,即去後宮向母后可足渾氏請安,跪地請求母后寬恕他獨自出逃之過,燕太后可足渾氏雖有怨尤,但見兒子慕容暐容顏憔悴、腕有縛痕,不禁大為憐惜,母子抱頭痛哭,良久,情緒稍定,燕太后這才問慕容暐出逃經過,得知樂安王已死、太傅慕容評等棄慕容暐分道逃逸,母子二人又是相對垂淚——

燕太后可足渾氏最愛幼子鳳凰兒慕容衝,得知慕容衝並未隨慕容暐一起出城,如今生死未卜,大為心焦,慕容暐趕緊安慰母后說明日向桓溫出降時一定問一下鳳凰安危,看是不是落入晉軍手中?若是,一定懇求桓溫放還——

可足渾氏向兒子說了在龍崗寺的遭遇,心有餘悸,又道:「汝舅向我建議,把欽欽送與陳操之,這樣或可保我母子數人平安。」

要以妹妹清河公主來保自己平安,慕容暐甚感羞恥,但見母后驚魂不定的樣子,只好道:「為何要送與陳操之?送與桓溫世子豈不是好一些?」

可足渾氏道:「那桓熙容貌醜陋,欽欽肯定不願意,陳操之俊美,欽欽或許就肯了,而且陳操之很有威望,那桓熙似乎都敬畏他三分。」

慕容暐苦笑,都已淪為階下囚了,還要挑什麼俊醜,當然是誰有權勢保護他們才是關鍵,陳操之再有權勢也不可能及得上桓溫世子,當下道:「兒以為要麼不送,既要送欽欽,那麼還是桓溫世子為佳,桓溫素有不臣之心,今立功還江東,定要代晉自立為帝,桓熙就是儲君,欽欽做他的妃子不算太屈辱,而陳操之已有二妻,欽欽豈能做他的妾!」

可足渾氏聽兒子這麼說,深以為然。

燕太后可足渾氏與慕容暐都不知道,二人方才這一番話都被聞知皇兄歸來而趕來探望的清河公主慕容欽忱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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