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操之眼望遠處的鄴城,並不看桓熙,淡淡道:「桓公立世子是前年年底定下的吧——」
桓熙聽陳操之這麼說,以為陳操之是要向他示好,因為他聽父親桓溫說說過陳操之建議立嫡以長不以賢,但桓熙不想承陳操之這個情,他兄弟五人,他年長並且已居州刺史高位,承繼父親桓溫的基業是順理成章的事,就是沒有陳操之這樣建議,父親也肯定會立他為世子,當下也淡淡道:「聽聞陳司馬曾為我美言,那麼多謝了。」
陳操之道:「桓公一代雄傑,魏武、晉文之儔也,桓刺史認為自己能承繼父親之威,號令群臣嗎?」
桓熙眉毛一挑,口氣嚴厲道:「陳司馬此言何意?」
陳操之走近天落泉邊,這半畝大小的泉池清澈見底、水平如鏡,陳操之指著泉鏡道:「你看看這裡便知。」
桓熙疑惑地走近來看那泉水,陽光照徹淺淺山泉,在池底留下微微盪漾的光斑,別無所見,正要開口相問,陳操之靠近一步,修長的身子遮住桓熙面前的陽光,說道:「請細看。」
桓熙雖對陳操之不滿,但對陳操之的智略還是不由自主信服的,聞言又細看,面前的泉水被陳操之遮住陽光,可以映出水邊倒影,桓熙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那張臉,眉毛粗散,鼻子尖細,左頰的那塊大傷痛極其醒目,因為這塊疤,整張臉就顯得扭曲獰惡——
自受箭傷之後,桓熙只照過一次鏡子,氣得將那面銅鏡砸成幾片,從此勒令身邊侍女再不許使用鏡子,桓溫的妻子是陳郡陽夏袁氏的女郎,陽夏袁氏是僅次於王、謝的高門大族,但桓熙與妻子袁氏不甚和睦,自去年五月後,袁氏更是長住母家,很少回去,桓熙更可以把府中的銅鏡盡數銷燬,奴僕婢女畏他,自然沒誰敢取笑他的箭疤,到了軍中,慣於廝殺的北府將士也沒人過於在意他的傷痕,久而久之,桓熙也就刻意地遺忘了自己臉上有這麼一塊疤,還以為自己俊雅如初,但今日,在這嵯峨山天落泉邊,陳操之明確地讓他看到自己的醜陋——
桓熙霍然轉身,兩眼死死盯著陳操之,鼻孔翕張,箭疤牽扯得面容更為扭曲,那副樣子象是要咬人——
「陳操之,你這是何意,故意羞辱我是嗎?」桓熙悶著嗓子,聲音有些低啞。
陳操之聲音也很輕,說道:「儀容不整,如何為百官表率,桓公豈無慮於此!」說罷,轉身走回竹林精舍,對可足渾翼道:「請諸位下山,山下有馬車等候,不必擔心受到驚擾。」
可足渾翼見陳操之彬彬有禮,不象那個桓熙凶神惡煞,驚魂稍定,趕緊命兩個宮娥攙起太后可足渾氏,與女兒小可足渾氏還有清河公主慕容欽忱下山,老僧竺法雅趕緊跟下去——
慕容欽忱走過陳操之身邊,幽藍迷人的眼眸斜睇陳操之,下唇有細細齒痕,說道:「你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說罷便跟著老僧竺法雅下山去。
陳操之不明白慕容欽忱說的是什麼,這時也無暇追究,喚道:「竺長老請稍待,在下有事請教。」
竺法雅停下腳步,對慕容欽忱道:「殿下莫怕,陳檀越是精通佛理的大善人,慈悲為懷,不會為難你們的。」
慕容欽忱當然不信這領兵從江東一路殺到鄴城的陳操之是什麼大善人,回眸瞥了陳操之一眼,陳操之向她點頭一笑,慕容欽忱心「怦怦」跳,心道:「這人是笑裡藏刀呢。」趕緊追母后可足渾氏去了。
陳操之問竺法雅:「竺長老,貴寺的竺法和大師尚在否?」
竺法和就是冉閔舊臣藉羆,前年陳操之和冉盛曾想接他回江東,籍羆自感命不長久,不肯南下,要守著鄴宮寶藏至死——
竺法雅不明白陳操之為何對本寺一個無名老僧這般關切,答道:「去年四月間便已坐化,塔墓在嵯峨山南,陳檀越要去看看嗎?」
陳操之也知道是這個結局,道:「在下的一位族弟與法和公有緣,待我族弟回來,再一道去憑弔。」
竺法雅為燕太后等人求情道:「陳檀越,昔年石勒、石虎叔侄殘暴,殺害漢人,吾師大和尚每每勸諫,救下了不少人性命,今陳檀越率仁義之師北伐無道,還應以慈悲為念。」
陳操之笑道:「長老,在下位卑言輕,不過可為長老引見桓大司馬。」
竺法雅道:「善哉,善哉。」
……
桓熙立在天落泉邊呆呆不動,全身發顫,已被陳操之的寥寥數語弄得神智幾乎錯亂了,羞恥、憤怒、驚懼、疑慮、自卑、自傲……走馬燈一般紛至沓來,他臉上表情極度扭曲——
陳操之戳著他傷疤羞辱他,他桓熙自幼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他恨不得立時將陳操之斬得粉碎,但陳操之言語裡透出的意思又讓他心驚肉跳,他箭傷之後是變得醜陋了,難道父親桓溫認為他面殘不具威儀,而萌生了廢他之意?他當然明白父親桓溫的圖謀,那就是代晉為帝,父親要做曹操、司馬昭,為兒子掃平天下,承繼皇極,但現在他有儀容不整,父親就認為他望之不似人君了嗎?
桓熙思來想去,自傲和自卑讓他不敢也不想去向父親求證此事,他覺得有些事必須要靠自己去爭取,清河公主他必須要得到、陳操之一定要對付、這大晉天下也一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