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假譎 三十三、面對真相的心態

去年二月新安郡主司馬道福與臨賀縣公桓濟成婚之日,建康城王公貴族、高官顯貴的未婚女郎皆齊聚琅琊王府內院為司馬道福助妝助嫁,陸葳蕤也曾到賀,所以陸葳蕤識得司馬道福,而司馬道福那日心搖神浮,對眼前物事視若無睹,完全不記得曾見過陸葳蕤,今日說起,也茫無印象,說道:「我那日只是一個傀儡,失魂落魄的,竟不記得曾見過陸小娘子,對了,那日謝家娘子來了沒有?就是那個詠絮謝道韞——

「來了的。」陸葳蕤道:「就是郡個身材高挑、風致脫俗的女郎,我起先也不是不識,問別人,說這就是謝家娘子。」

司馬道福既不記得女裝謝道韞的模樣,也沒見過那個西府參軍祝英臺,她不知道從李靜姝那裡聽來的這個驚世駭俗的傳言是否屬實,但她很願意在陸葳蕤面前說一說,看看陸葳蕤有什麼反應——

「是嗎,謝道韞身量很高嗎?」司馬道福問。

陸葳蕤見過謝道韞兩次,另一次是在瓦官寺,點頭道:「是,比我高三、四寸,約七尺二寸有奇。」

司馬道福看看陸葳蕤,這陸小娘子身形也很苗條,比她還略高一些,而謝道韞比陸小娘子還要高三、四寸,郡麼扮起男子來就很有樣子了,嗯,看來傳言不虛——

「我聽有人傳言,那謝家娘子女扮男裝,竟然跑到西府做官了,那個祝英臺就是她!」司馬道福直言快語,不知委婉為何物,一下子就說出來了。

「啊!」陸葳蕤正走在一叢秋葵畔,聞言真的是嬌軀一顫,往日很多朦朧的影像霎時清晰起來,陸葳蕤在吳郡桃林小築第一次見到那個祝英臺,其後在虎丘再見,她對祝英臺印象不佳,此後數年也無甚交集,也未聽到有關祝英臺的任何訊息,待得去年陳操之來到建康,這個祝英臺隨即出現了,先走到西府為掾吏,再是作為土斷副使隨陳操之赴會稽檢籍,而此前在烏衣巷每月舉行清談雅集的謝道韞則銷聲匿跡,再想想祝英臺與謝道韞的容貌,果然十分相似,女裝謝道韞和男裝祝英臺的身影重疊起來,合而為一,沒錯,謝道韞就是祝英臺,祝英臺便是謝道韞!

司馬道福目不轉睛盯著陸葳蕤,見陸葳蕤神情先是震驚、再是恍然、再是蹙眉深思,卻無半句言語,司馬道福問:「陸小娘子以為此事可信嗎?」

陸葳蕤回過神來,壓抑住內心的震撼,反問:「郡主是哪裡聽到這傳言的?」

司馬道福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心事,她記得她是了誓不把李靜姝說出來的,說道:「我是聽王府下人說的,不知真假?」

陸葳蕤語調平靜道:「應該是謠言,女子如何能為官呢!」

司馬道福見陸葳蕤的反應不似她所預想,乾脆把她最想說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應該不是謠言,謝道韞便是祝英臺,在吳郡同學時便喜歡上了陳操之,陳操之為母守孝,謝道韞便在烏衣巷清談拒婚,那麼多世家子弟謝道韞一個也看不上眼,不就是要等著陳操之嗎!陳操之到建康後,那謝道韞乾脆就女扮男裝跟著他去西府做官了,真是膽大妄為啊,連我都佩服,還有,這次陳操之出使長安,那謝道韞可是一直送到了壽陽——」

司馬道福說話時,眼睛緊盯著陸葳蕤的眼睛,看那一雙美麗的眸子浮起一層霧氣,嗯,要哭了,要哭了,哭吧——

當陸葳蕤確定祝英臺便是謝道韞時,她就想到了司馬道福所說的這些事,這些事都沒有說錯,謝道韞定然是為了陳操之才易釵而弁出仕的,為的就是與陳操之在一起吧——

這個衝擊太大了,誰能猝然承受呢?誰能不嫉妒、不傷心、不怨忿?

「可是司馬道福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說起這些,她是想看我的笑話、想看我痛哭流涕的樣子是嗎?她為什麼要這樣,我又沒有得罪過她!」

陸葳蕤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從袖底取出一方絲帕,從容擦拭眼睛,徐徐道:「乍知此事,是有些難受——可是謝家娘子要喜歡陳郎君我又有什麼辦法,我能阻止她喜歡嗎?陳郎君能阻止她喜歡嗎?不能!好比盛開的花樹,誰都喜歡觀賞,陳郎君江左衛玠,去年入建康萬人空巷爭看,又收到了多少女郎的香囊和花果?」

司馬道福萬萬沒想到陸葳蕤會這麼說,不禁目瞪口呆,直到離開陸府還是想不明白陸葳蕤怎麼能是這種反應?

歷史上的司馬道福,是不管王獻之有沒有結婚、也不管王獻之是不是用艾把兩腿炙瘸了,依然非嫁王獻之不可的,當然,現在她認定陳操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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