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假譎 十九、相忘於江湖

錢唐縣令馮夢熊、陳氏族長陳鹹、丁氏族長丁異與謝道韞談三吳大早之事,都是眉頭緊皺,感嘆此天災百年不遇,連錢唐這樣的很少受乾旱困擾的縣也受了災,丁氏莊園受災最重。流經丁氏莊園的小杭河前日斷流,丁氏莊園的兩百頃良田至少減產一半,陳家塢因為瀕臨明聖湖,每日組織佃戶以三十架水車汲水,勉強可以熬過這個夏天

因旱情嚴重,謝道韞不敢多耽擱,既已見過陳鹹、丁幼微等人,便不再去陳家塢了,次日一早與馮夢熊、徐博士、陳族長,還有丁幼微母女別過,往會稽山陰而去,過錢唐江時,見這原本水流浩大的大江現在只如小河一般,兩岸河床裸露,江石磊磊,江泥龜裂,江畔的楓樹半枯,枝葉萎靡,而天上,赤日炎炎,正是一年最熱的季節。

謝道韞下車沿江畔緩緩而行,觸目可見河床泥漿裡有魚兒撲騰,這錢唐江水乾涸得極快,這些魚兒都來不及游到江中央的水流去就被困住了一

謝道韞躡衣下了江岸,見一個小窪裡一條小鯽魚鼓著腮冒泡,窪裡的水即將幹淚小魚撲騰得辛苦,謝道韞搖搖頭,提起那尾小魚用力丟向不遠處的水中,那懨懨欲斃的魚兒一到了水裡倏忽一旋,就無影無蹤了,謝道韞自言自語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尋找江湖也很難得啊忽然想:「子重此時想必已在長安了吧,他在做什麼?」

這日是五月二十七,四千裡外的陳操之此時正在等候秦王待堅的接見,這是炎夏的午後,但長安城卻不覺炎熱,建章宮高大巍峨,涼風颯然,暑氣全消

陳操之立在待漏簷下,看著日光和蔭影,心馳千里,想著家鄉錢唐、想著持續數月的乾旱不知是否緩解?想著嫂子和一對侄兒侄女、又不知陸葳蕤可好?陸始、陸禽這賢父子沒有威逼她吧?還有,英臺兄別來無恙?

這時,宦官趙整出來請陳操之入殿,對於這個趙整,陳操之比較敬重,此人雖是宦侍,但無宦侍的惡習,不貪不佞,忠義耿直,史載慕容垂降秦後,其夫人小段氏有寵於苻堅,苻堅曾與小段氏同車遊園,趙整直諫,苻堅慚愧,命小段氏下車回府,此後待堅有沒有再寵幸慕容垂夫人不得而知,不見於史冊,苻堅此人堪稱典型的婦人之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慕容垂來降時他喜出望外,王猛認為慕容垂是梟雄。是馴服不了的,建議苻堅殺掉慕容垂。苻堅講仁義,不肯殺,還委以重任,卻又私幸小段氏,慕容垂能不怒乎?

苻堅在建章宮批閱奏章,其弟陽平公荷融、尚書僕射仇騰在座,見到陳操之,苻堅含笑問:「陳使臣今日未去甘露宮為聯母后講經嗎?」荷堅在甘露宮有耳目,知道陳操之隔日進宮為其母芶太后講經,荷堅奇怪的是他母后面對陳操之這樣的俊俏郎君竟不起異心,只是專心學佛的樣子,所以苻堅雖然放下心來不會再多個義父,卻難免有些奇怪一

陳操之故作怒氣道:「外臣並非出家人,乃是堂堂使臣,陛下以閒僧遊道視我乎!」

荷堅詫異道:「陳使臣何出此言,聯對陳使再甚是敬重,聯之母后也對陳使臣甚是敬重。」

陳操之道:「外臣奉君命至此,是為兩國友好,以我江東精良的兵器與貴國交換馬匹,此乃互利互惠之事,外臣至長安已逾半月,但王尚書卻遲遲不與外臣舉行和談,不知是何道理?」

苻堅道:「王尚書近日為抗蝗災鞠輯盡力,陳使臣也是知道的

陳操之道:「王尚書固然日理萬機,但貴國難道除了王尚書就不能有與外臣和談之人了嗎?。

荷堅寬厚一笑,說道:「也罷,就讓尚書僕射仇騰暫代王尚書與陳使臣商談吧

一邊的仇騰趕緊道:「臣仇騰領旨。」

苻堅答應得這麼爽快顯然有詐,應該還是拖字訣,讓和談曠日持久,然後放出風聲說陳操之已在長安為官。逼得陳操之有家難回、有國難航

陳操之必須儘快與氐秦達成協議,離開長安,這似乎還得從芶太后入手,曲線救國,正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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