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假譎 一、流毒五石散

謝道韞失笑,眸如月牙,梨渦乍現,說道:「子重詭譎哉,己所不欲,施之於人!」

陳操之道:「能服食此昂貴五石散者,當然不會是普通百姓,所以不用擔心流毒害民,而且五石散自東漢開始流行,現今效命於氐秦和鮮卑慕容氏的漢人士族,諸如關西六大姓。韋、裴、柳、薛、楊、杜,多有服散者,亦算不得我遺毒中原。」

謝道韞饒有興味地看著陳操之,不再多問,只道:「子重要小心行事,王猛智謀極深,不亞於諸葛孔明。」

陳操之點頭稱是,心道:「我想對付的不是王猛,而是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慕容垂與皇太后足可渾氏以及太傅慕容評的矛盾無法調和,全仗慕容恪的威望維持平衡,慕容恪一死,慕容垂雖在枋頭建功,卻更遭排擠,被逼降秦,慕容垂降秦的次年,王猛率氐秦軍隊滅燕,一個地跨五千裡、人口近千萬的大國似乎眨眼間就分崩離析了。」

史載慕容恪享年四十七歲,而今年慕容恪已經四十四歲了,還有三年之壽,但陳操之還是覺得慕容恪活得太長了,若能設法讓其再少活兩年,那就妙極!

方圓八百里的巢湖一日橫渡,西府兩萬舟師延南淝河逆行,於三月二十一日抵達合肥,前來迎接的是淮南太守桓伊、建威將軍檀玄,帶來的訊息是,西中郎將袁真已自壽陽出兵汝南,賊勢已怯,不日將有戰況回報,請桓大司馬暫駐合肥。

南淝河碼頭,桓伊見到陳操之,熟視久之,待陳操之施禮畢,方笑道:「此真楓林渡口吹笛少年乎?歲月倥傯,五載過去了,昔日文秀少年長成英偉男子,江左衛玠亦能為國效力了。」執陳操之之手,言談甚歡。

桓溫出於譙國龍亢桓氏,桓伊出於譙國銍縣桓氏,互為遠房宗族,所以桓溫與桓伊關係頗密,桓溫笑道:「陳掾昔在錢唐,聲名不揚,是桓子野第一個賞識於他,平白贈蔡邕笛於陌路少年,此等胸懷罕有人及。」

桓伊一笑,問:「操之,柯亭笛無恙否?」

陳操之恭恭敬敬道:「蒙桓太守贈笛,操之豈敢不珍惜?」命黃小統取柯亭笛來,開啟木盒,解青布囊,將碧綠如玉的柯亭笛雙手呈遞給桓伊。

桓伊輕撫柯亭笛光滑的管身,嘆道:「五年已過,此笛完好如初,可見主人愛惜。」把柯亭笛還給陳操之,說道:「願再聞操之妙音。」對桓溫拱手道:「請大司馬見諒。」

魏晉名士放浪形骸、疏於禮法,桓溫見得多了,含笑道:「難得聽到陳掾笛曲,吾亦恭聽。」

南淝河舳艫綿延十餘里、旌旗蔽空,岸上船中,軍士數萬,陳操之便立於河畔一株高大的紅楓下,吹了一曲《陽關三疊》,《陽關三疊》乃是唐代王維所作的曲子,自唐以來,離別曲以此為第一,流傳到後世的是古琴曲,陳操之將其改編成洞簫曲,更具迴環往復的離別意緒,曲調愈轉愈低,最後一縷簫聲隨流水而去,彷彿離人漸遠,渺不可見。

桓伊佇足聽之,陳操之的豎笛技法已然爐火純青,曲子更是一往情深,不禁喃喃嘆息:「奈何!奈何!」

謝安雲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這是桓伊對音樂之美、時光之美不能暫留的嘆惋吧?

一邊的謝道韞也再次感受到無處可可去的憂傷。

當夜,西中郎將袁真派人快馬來向桓溫報信,言慕容評、李洪已經退回幽、冀,然陳郡、汝南、許昌萬餘民戶被一道擄走。

自六十年前八王之亂以來,五胡亂華,中原人口凋弊,土地荒蕪,無人耕種,秦、燕、晉三國之戰,往往以擄掠人口為第一要務,慕容評、李洪於懸瓠大勝後,不與袁真的豫州兵交戰,大肆擄掠北走,袁真顧忌桓溫長留合肥不去,亦不追擊燕軍,以儲存實力為先。

陳操之只在合肥歇了一夜,三月二十二日上午辰時便離了合肥啟程前往長安,謝道韞向桓溫請求要送陳操之至壽陽,桓溫允了,心道:「這個謝氏女郎著實痴情,送了一程又一程,當初若是讓她為副使去長安,她也不會畏難的。」又想:「此女才華出眾,及得上她的男子亦不多見,我兒桓歆年齡與其相當,謝氏女若能嫁入我桓門,亦是賢內助,只是此女既傾心於操之,不惜拋頭露面男裝出仕追隨,自是痴心如鐵,我桓溫不會做那煞風景之事,而且相較而言,陳操之更是我的臂助,只是不知操之與謝氏女會有何等結局,此事我亦不能左右之,且靜觀其變。」

桓溫因謝道韞而想起謝玄,謝玄未迎娶而妻已喪,此時入荊州為南郡縣,在桓豁治下,桓溫突然想到,二弟桓豁有女年方十六,豈不是謝玄佳配!

年初桓溫曾有意為三子桓歆求娶王坦之女,王坦之歸告其父王述,王述堅決不允,認為桓溫子皆不甚賢,這固然是一個原因,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頂級士族太原王氏從骨子裡看不起龍亢桓氏,認為桓氏是兵家子,這讓桓溫很惱怒,陳郡謝氏現在尚有求他桓溫,桓豁嫁女給謝玄應該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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