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洞見 四十三、今夕何夕又見操之(請求)

冉盛道:「阿兄,讓我陪你去,軍士無馬,行不快。」

潤兒道:「醜叔,代潤兒和阿兄祝福祝郎君哦。」

陳操之叮囑荊奴、來震等人照顧好宗之和潤兒,與冉盛跨馬回山陰城,路上北風凜冽,比那次從東關小鎮趕去謝氏莊園寒冷得多,冉盛口裡不說,心裡想道:「阿兄總是趕著去給人慶賀生日,上回是陸小娘子,這回是謝家娘子,阿兄不會辜負陸小娘子吧?不過這謝家娘子對阿兄真的極好,這次若不是她,阿兄真不好分身應付錢唐、會稽兩頭,嗯,謝詠絮道韞,這樣有才學又能幹的女子真是罕見,阿兄要是把花痴陸、詠絮謝都娶了那就太好了。」

二人快馬趕回山陰城已是午後申時初,戴內史見陳操之去而復回,驚問何事?陳操之說有一重要事忘了對祝副使說。

戴內史道:「謝幼度和祝副使今夜大約會趕到蒿口歇夜。」

陳操之辭了戴內史,與冉盛縱馬出城,沿鑑湖南岸賓士,蒿口距山陰四十餘里,二人趕到蒿口時天已全黑,蒿口小鎮的稀疏燈火在寒夜裡讓人格外感到溫暖。

小鎮有兩家客棧,分立小街兩側,陳操之問知謝氏姊弟一行就住在開源客棧,他與冉盛便進了對面的翰音客棧,進到客房急命店役備爐酒和紙筆,磨墨時才發覺手都快凍僵了,一硯墨磨濃,身手才暖和過來,提筆寫了一張小書柬,給了店夥計二十文錢,讓夥計送到對面客棧的祝英臺郎君手上。

翰音客棧的夥計持了書柬來到開源客棧,叫道:「祝郎君,哪位是祝郎君,小人有一書信要交給祝郎君。」

謝道韞正與弟弟謝玄在客舍閒話,謝玄問:「阿姊,便讓子重知道你明日生日又如何?」

謝道韞道:「若子重是打算十六日回錢唐,那我會對他說,吃了我的韭葉水引餅再走,現在呢,我不願意他為我的生日特意耽擱一日。」

謝玄對阿姊的脾氣真是無可奈何,阿姊處處不甘人後,孤標傲世,唯獨在陳操之面前就縮手縮腳,說道:「若子重知道他在阿姊二十歲大生日前離開,以子重的為人,他會感到歉疚的,阿姊難道就是要子重歉疚嗎?」

謝道韞「哼」了一聲,嗔道:「阿遏,你可真囉嗦。」舒展腰肢作睏倦狀,說道:「我倦欲眠,你回房去吧。」

謝玄搖了搖頭,心想:「這個阿姊,明明喜歡子重,硬要裝作是友情,現在子重與陸氏交惡,娶陸氏女更無可能,阿姊比陸氏女更適合子重。」

這時,侍婢柳絮持了一封書柬來,說道:「對面客棧的小廝送來的,說要交給祝郎君。」

謝玄接過來展開一看,劍眉一挑,眼有異彩,笑意從唇邊迅速蔓延。

謝道韞看著弟弟謝玄,問:「阿遏,笑什麼?誰的書帖?」

謝玄斂住笑意,將書帖遞給阿姊,口裡道:「無落款,阿姊自己看,我回房去了。」

謝道韞見弟弟謝玄走得匆忙,狐疑地取書帖看,映入眼簾的是兩行熟悉的獨樹一幟的行草,清峻峭拔,灑脫從容,這種字型當世只有一個人能寫。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謝道韞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子重!子重從哪裡寫這帖子來?」

謝道韞問柳絮,送貼的小廝何在?柳絮便去喚那客棧夥計來問話,夥計回答說是翰音客棧的一位姓陳的公子命他送來的。

謝道韞壓抑著內心的喜悅,問那陳公子何時到的?

夥計答道:「剛到,兩個人,一個英俊無比,另一個魁梧得嚇人,騎馬來的,手腳都快凍僵了。」

謝道韞命人賞這夥計五十錢,夥計歡天喜地回去覆命了。

謝道韞看了柳絮一眼,問:「柳絮,你對小嬋說起我的生日了?」

柳絮知道什麼事都瞞不了阿元娘子,應道:「昨夜閒話時對小嬋說起的。」

謝道韞明白了,定是小嬋路上記起對子重說這事,子重才冒寒趕過來的,內心躍躍如沸,表面上依然冷靜,讓柳絮給她束髮戴冠,然後來到客棧院中,想想獨自赴約竟有些羞縮,似乎與陳操之是久別重逢一般,綸巾襦衫難掩女兒心。

謝道韞在院中踱了幾步,讓柳絮去請遏郎君,就說陳郎君有要事與他相商。

對面翰音客棧的陳操之命店家取來一甕佳釀,室內炭火黑紅,酒壺裡的酒氣熱騰騰散發醉人香味,冉盛連喝了三盞,胃暖身熱,這才到店門前迎候謝道韞,就見對面開源客棧的大燈籠照映下,謝道韞姊弟聯袂而來。

陳操之正伏案書寫,見謝道韞、謝玄進來,抬眼微笑道:「英臺兄、幼度,請稍坐。」語氣平靜,好似還在會稽郡驛中一般。

謝道韞、謝玄隔案坐下,謝玄見無人侍酒,便自斟自飲,要斟給阿姊,謝道韞示意一盞足矣,謝玄卻是知道阿姊的酒量,阿姊受爹爹影響,酒量頗豪,自入西府,卻很少看到阿姊飲酒,但今夜何妨醉一回。

謝道韞不知道陳操之在寫什麼,應該是與她有關,為她寫一則冰雪文嗎?又想:今夕何夕,既見操之,喜何如之,更有何求!

寒風從屋頂呼嘯著掠過,客舍火爐溫暖,酒香氤氳,有一種唯美、溫馨的情調滲入骨髓,讓人覺得這一刻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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