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道:「大興年間王丞相修改的蔭衣食客制必須再次修訂,當時規定官居一品的佔佃客四十戶,九品者佔五戶,而今南北世家大族擁有的合法的蔭戶和非法的蔭戶以百千戶計,與其執法不嚴,不如放寬限令,允許官居一品者佔蔭戶八十戶、九品者佔十戶,其先輩享有的蔭戶可承襲,如此則可安撫世家大族。」
郗超略一沉吟,點頭道:「此議可行,真要把三吳大族的所有隱戶都搜刮出來是不可能的,不慎重還會引起騷亂,只要能搜檢出一半隱戶就算是成功。」
郗超當即領著謝玄、陳操之去尚書檯見尚書令王述和尚書僕射王彪之,會稽王司馬昱與侍中高崧正從宮中出來,一起聽郗超稟報,司馬昱、王述、王彪之、高崧都認為修改蔭衣食客制可行,但對行文要求那些自承無力推行土斷的縣令、縣長勸退一事頗有異議,郗超力爭,表明這就是桓大司馬的意思,不如此則無法順利土斷,而且這也只是虛張聲勢,因為沒有哪個人會辭官不做,那些富庶大縣不知有多少人覬覦,豈肯輕易讓出!
議至傍晚申時,終於議定,明日將修改的蔭衣食客制和勸退令以六百里加急傳遞荊、揚六州,務要嚴其法禁、大閱戶人。
……
陸始出臺城時,知道郗超、陳操之在尚書檯議事,他對其弟陸納道:「那些北人還在謀奪我南人的田產和農戶啊。」
陸納頗感憂慮,要求與兄長陸納同車,在車裡說道:「二兄,你密令東陽、吳興諸縣上表辭以無力查檢隱戶,這樣是直接與桓大司馬對抗了,實為不智。」
陸始對這個三弟頗為不滿,主要是因為葳蕤,建康傳言昨日陳操之追到曲阿與葳蕤相見,陸始很是氣憤,要求身兼本州大中正的陸納向大司徒司馬昱控告陳操之德行有虧,但陸納卻以此事不宜宣揚為由不肯控告陳操之,明顯對陳操之有庇護之意——
陸始道:「桓符子這是侵害我三吳大族的利益,我自然要聯結三吳士族對抗之,不然的話,桓符子則以為我三吳士族軟弱可欺,此舉可讓桓符子記起廬江陳敏之事。」
陸始所說的廬江陳敏是晉惠帝時的廣陵國相,此人野心勃勃,趁西晉八王之亂,陳敏舉兵自立,為得到江東大族的支援,陳敏任命江左著名人物顧榮、陸曄、虞譚、紀瞻諸人為將軍、郡守,短短一月,席捲江東,成為割據江東的新霸主,江左大族原本對西晉朝廷沒有好感,起先是樂於奉陳敏為主,想重演當年孫權割據江東的歷史,但隨即發現陳敏無長才遠略,並非明主,而且廬江陳氏子弟多為兇暴之徒,顧榮、陸曄等人大失所望,感到追隨陳敏會有大禍,當即反戈一擊,助西晉朝廷滅了陳敏,王導就是由此認識到江左大族是足以左右局勢的強大勢力,這才曲意拉攏,儘量維護江東大族世代相傳的基業,還讓顧榮、紀瞻、賀循、陸曄這些江東士族首領進入權力中樞,但近二十年來,由於皇族司馬氏和南渡的北方大族在江東扎穩了根基,對南人依賴和重視程度降低,大司空陸玩去世後,三吳大族就無人進入三公高位,軍政大權俱被北人把持,尚書令、僕射這些機要職務都是北人擔任,這也是陸始對朝廷不滿的主要原因。
陸納的想法與其兄陸始不一樣,他道:「二兄忘了先伯父士衡公、士龍公在洛陽的艱辛乎?我陸氏能保有今日的榮華,就在於善能審時度勢、持重觀望,不輕易表態,我伯父士光公和我父士瑤公能免於王敦之亂和其後的蘇峻之亂,並得朝廷重用,就是因為善能把握利益的權衡,不置家族與危地,而今桓大司馬聲望日隆,土斷又是以朝廷的名義,並非是單獨針對我三吳士族的,二兄身為土斷司長吏,卻一意阻撓,弟以為實不可取。」
陸始冷笑道:「三弟是不是認為我陸氏應該交出三千隱戶,讓這些隱戶去充實桓溫軍府?」
陸納道:「庚戌制令明言,交出的隱戶並不遷往他處,只是重新注籍,納租稅服徭役而已,二兄何必太激!」
陸始問:「那為何晉陵郡不在本次土斷之列,這不是明顯袒護北人嗎?」
僑徐州、僑兗州、僑青州都在晉陵郡,司馬氏諸封國也在晉陵郡,北地流民主要集中在晉陵郡,單晉陵一郡就有流民數十萬之巨,這些流民不向州郡納稅,受庇於南渡大族,為其部曲、私兵——
陸納道:「自太興三年王丞相推行土斷以來,四十年來共三次土斷,晉陵和京口一起排除在外,流民無桓產,要其納稅是不可能的,而且這也是朝廷安撫流民的策略,此次庚戌土斷與前三次相比,流寓江左的諸僑州郡,大多要省並撤消,對已有田產的北地流民也要與南人一般承擔賦稅和徭役,取消白籍,所以說此次土斷對北人的影響似乎更大。」
陸始不以為然道:「何謂影響更大,這些北人是生生插進來的,不與我三吳土著爭利又向誰爭利去!三弟,你寬容厚德固然是好,但也易被人認作是軟弱可欺,你莫再多言,且看郗超與陳操之如何應對,我要藉此次土斷,讓那陳操之再無晉升的機會,他想娶我陸氏女郎,痴人說夢而已!」
陸納知兄長固執己見,無法勸說,心裡甚是憂慮,二兄陸始這樣首當其衝與桓溫對抗,後果堪虞。
陸納望著乾河的流水,心道:「我應該與陳操之長談一次,陳操之認為他在三年內能娶葳蕤為妻,難道是料定我陸氏會在三年內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