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妙賞 三十二、認錯人

陳操之站起身,朝山道上望,新安郡主司馬道福已經不見,山下人群一分為二,郗超、高崧並未回建康探望皇帝病情,依舊去姑孰,送行的百官則紛紛回城。

陳操之真是啼笑皆非,方才他還在為王獻之擔心,同情王獻之為抗拒新安公主的婚事而自殘雙足、憐惜郗道茂被逼離開烏衣巷的悽慘和孤苦,萬萬沒想到司馬道福矛頭一轉衝著他來了,「你等著,我必嫁你!」這是什麼話,這語氣簡直是尋仇啊,好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陳操之心道:「真是豈有此理,難道我要代王獻之遭罪?我雖不忍見王獻之被逼與郗道茂離婚,伸也絕沒有崇高到到要捨身相代,這司馬道福想幹什麼,以後逼我與葳蕤離婚娶她,絕無可能,我不是軟弱的王獻之,王獻之與郗道茂離婚既是皇室的壓力,也有家族內部的壓力,郗道茂父母雙亡,郗超死後郗氏衰微,疼愛她的姑母郗璇也已去世,郗道茂只有被逼離開,但我與葳蕤不同,陸氏乃江東士族,在江東的勢力非郗氏可比,我也絕不會有來自家族的壓力,至於新安郡主想要成為新安公主,那也得她父親司馬昱當上皇帝才行,還有,只要桓濟不與長兄桓熙合謀妄圖除掉其叔桓衝,桓濟就不會被流放長沙,新安公主也就沒有理由與桓濟離婚,因為桓溫去世後的二十多年,桓氏勢力依然強大——」

又想:「可我現在尚未與葳蕤成婚,三年之期,任重道遠,莫不要桓濟急不可耐想除掉他叔父桓衝,早早的就流放,然後新安郡主離婚,而我尚未婚,陸始堅決不肯讓葳蕤嫁我,會稽王司馬昱反倒是說過‘本王若還有適齡女也想納操之為婿’這樣的話,若司馬道福離婚後一意要嫁我,那真會成為我的大麻煩!」

王獻之見陳操之蹙眉思索,便安慰道:「子重兄也莫煩心,新安郡主言語無忌建康知名,她已嫁了桓仲道,如何還能嫁你,說笑而已。」

陳操之真是有苦說不出,現在反倒要王獻之來安慰他了,世事難料啊,熟讀又如何,誰會想到新安公主矛頭會轉向!

陳操之笑了笑,說道:「新安郡主可能是認錯人了。」

王獻之一愕,問:「錯認誰了?」

陳操之不答,說道:「子敬兄,令尊逸少公蘭亭詩云‘仰視碧天際,俯瞰淥水濱。寥闃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哉造化工,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真佳句也,在下時時吟誦。」在心裡對自己說:「陳操之,時不我待,你要更加努力啊。」

……

陳操之回到顧府,顧愷之已開始畫,現在顧榮、陸機、陸雲的畫像都有了,顧愷之熟習揣摩,要畫出人物的神韻。

傍晚時,顧憫之從臺城回府,說皇帝司馬丕昏憒不能視事,百官奏請崇德太后褚蒜子再次臨朝攝政。

次日是清明節,陳操之與三兄陳尚一早帶著小嬋和冉盛等人出清溪門,向南遙祭錢唐陳氏先祖,小嬋、冉盛等人都是恭恭敬敬祭拜。

小嬋想起老主母的慈愛,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說道:「操之小郎君,幼微娘子和宗之、潤兒此時也一定在祭奠老主母,掃墓、踏青,也會想到我們吧?」

陳操之向南遙望,雲山茫茫,思鄉思親之情濃郁,輕輕唸誦道:「——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經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冉盛問:「小郎君,我們何時回錢唐?」

陳操之默然半晌,答道:「不知。」

冉盛道:「我騎快馬,一日行三百里,五日就可到家。」

陳操之點頭道:「對了,我也要學著騎馬,琴棋書畫、儒道釋玄用也夠久了,學會騎馬也是實用的本事。」

冉盛喜道:「小郎君要學騎馬,我可以教你,日後小郎君若實在相念丁少主母還有宗之小郎君、潤兒小娘子她們,我就陪小郎君一道騎馬回去探望,來回也就十日——」

陳尚笑道:「十六弟就想家了嗎?小盛說得輕鬆,建康、錢唐來回十日,你以為是急行軍啊,人和馬都吃不消的。」

冉盛道:「那最多半個月好吧。」

陳操之道:「小盛說得不錯,若實在想念親人了,我是會不辭辛苦回鄉探望的,張季鷹雲‘人生貴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裡以邀名爵乎!’為家族計,我與三兄不能不在外奔波,其實與親人團聚廝守、永不分離是我最盼望的。」

冉盛道:「可是小郎君若一直呆在陳家塢,我們就不會有那麼多田地、不會有蔭戶,也得不到明聖湖,小郎君也很難娶陸小娘子過門啊。」

陳尚哈哈大笑道:「小盛倒是看得很清楚。」對陳操之道:「十六弟為何語現蕭索之意?那張翰思鱸,也是他四十歲之後的事,十六弟風華正茂,萬不可有招隱之思。」

陳操之微笑道:「三兄放心,我只是想念亡母和家鄉親人,偶有所感而已,以隱為榮、以退為進,最終其志也在廟堂,當此之世,豈能獨善其身!」百度搜尋閱讀最新最全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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