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玄心 九十一、虎丘之戀(悲哉求月票)

陸葳蕤瞥了陳操之一眼,也坐在平石上脫了青絲履、白布襪,趕緊就將雙足浸入溪水裡,嘴裡發出一聲輕呼,褰裙站起,試探著走了兩步,回頭道:「陳郎君——」

陳操之愉快輕鬆,與陸葳蕤在一起宛若洗脫了凡塵,心裡明澈如這溪水,便也去了鞋襪,跟在陸葳蕤身後一步步涉水過溪——

溪水很淺,才剛剛淹沒腳背,陳操之看著陸葳蕤纖美精緻的足踝,雪白的雙足小心翼翼地邁動,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時,足趾就可愛地踡縮著,趾甲如玫瑰花瓣一般在水中浮漾,裙裾再提高一些,就看到羊脂白玉一般的小腿,自纖細足踝延伸到光潤小腿的曲線極美,作畫時要一筆畫出這樣的線條極難。

陸葳蕤瞧著潺潺的溪水,身後陳操之的影子就橫在她的足下,她不忍心踩,往邊上錯開一些,腳下稍微一滑,身子搖晃,很自然地張開雙臂好保持平衡,隨即左手被捏住,那是陳操之的手,溫暖而有力,短短十餘步,卻好象走了很遠很遠,心裡的快樂象是輕盈得要飛起來。

上岸時,陳操之說道:「當流赤足踏溪石,水聲泠泠風生衣——以後畫這樣一幅畫送給你,現在可畫不成,得向顧長康請教如何畫人物才行。」

陸葳蕤「嗯」了一聲,心裡歡喜,容光煥發。

這時的虎丘沒有平整的登山石階,都是片石鋪疊成的山道,頗有險峻之處,過了千人石,便是吳王闔閭墓,山崖左壁刻有兩個篆字——「劍池」。

陸葳蕤道:「陳郎君,這‘劍池‘二字是七年前右將軍王羲之遊虎丘時所題,前年才鐫刻在崖壁上的。」

劍池廣約二十丈,幽深難測,傳說吳王決闔閭把「魚腸」等寶劍以及大量珍寶埋藏於此,秦始皇曾發兵來挖掘,卻一無所獲。

劍池畔山石疊嶂、流泉幽咽,實是有斜塔之前虎丘的第一勝景,臨崖那一側十餘株芍藥花開得正豔,花色白、粉、紅、紫,約有數百朵,如一匹大錦繡披在劍池崖邊,真是美不勝收。

陳操之與陸葳蕤正並肩賞花,崖邊突然轉出兩個人,卻是祝英臺與祝英亭兄弟。

祝氏兄弟見到陳操之,也是吃了一驚,祝英臺瞥了陸葳蕤一眼,向陳操之拱手道:「子重兄攜美遊山嗎?」

陳操之眉頭一皺,祝英臺這話有些無禮,淡淡道:「英臺兄又要展示談鋒?我甘拜下風如何?」

祝英臺見陳操之有譏諷之色,不知怎的就覺得氣惱,說道:「我來賞此芍藥,意欲畫一幅,看看比吳郡第一名媛畫得如何?」

陸葳蕤不明白祝英臺提到她做什麼,見此祝英臺眼神語氣頗不友善,便道:「陳郎君,我們到山頂看看去吧。」

陳操之便朝祝氏兄弟一拱手,說了一聲:「少陪。」跟隨陸葳蕤攀登而上。

祝英臺盯著陳、陸二人背影,莫名其妙地氣憤難平。

山道曲折,回頭看不到祝氏兄弟的身影了,陸葳蕤方問:「陳郎君,你開罪了那個人了嗎?」

陳操之笑道:「沒有,此人一向牙尖嘴利,前日在桃林小築看了你的,動了興致,也想來畫一幅吧。」

陸葳蕤道:「畫就畫唄,為什麼要和我比呢,真是太奇怪了。」

陳操之心道:「祝英臺應該是女子,上虞也是吳郡下轄縣,祝英臺自恃才高,對陸葳蕤號稱吳郡第一名媛不服氣吧,真是好笑,實在想不明白她日後怎麼會戀上木訥的梁山伯,我四月底便要回錢唐,估計以後再沒有和他同學的機會了,那梁山伯應該是後面才來的,但願有情人皆成眷屬吧,不要悲劇化蝶才好。」說道:「此人最好爭勝,不用理他,我們自遊山,等下再去看那芍藥。」

虎丘山頂平整寬闊,在後來那斜塔位置有幾株大槐樹,陳操之看看那大槐樹,不勝今昔之感。

冉盛把兩條簡易小胡凳開啟合攏,擱在地上,請操之小郎君與葳蕤小娘子坐著休息。

陸葳蕤很是稀奇,小心翼翼地坐下,與陳操之一起坐看不遠處的吳郡大城,這春日的虎丘山頭,風和日麗、山林滴翠,陽光透過槐樹枝葉灑在二人身上,斑斑點點搖曳閃爍,映得眸子幽幽脈脈。

偶有遊人走過,並不知這是陸氏女郎,但看二人側影,覺得這二人真是一對璧人。

陸葳蕤支使短鋤和簪花去附近尋花,她手裡執一條竹枝,在身前草叢輕輕撩撥著,輕聲問:「陳郎君,你下月便要回錢唐嗎?」

陳操之道:「是,端午前趕回去。」

陸葳蕤問:「那何時再來?」

陳操之遲疑了一下,說道:「也許明年。」

陸葳蕤眸子一黯,隨即展顏道:「好,我等著你——來娶我。」最後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陸氏二僕就在槐樹那邊,陳操之只是輕輕碰觸了一下陸葳蕤的手背,微笑道:「要把陸氏女郎娶進陳家塢,勢如登天吧,可是陸氏的仙女願意下嫁,那我怎能不努力,總不能太委屈你,是不是?」

陸葳蕤紅暈上頰,說道:「我無論怎樣都會等你的。」

兩個人又默默對坐了一會,因為心裡甜蜜,覺得縱然道路阻且長,卻也沒有什麼太憂慮的,因為兩個人心往一處想,就一定能如願,不是嗎?

下山經過劍池畔,祝氏兄弟已不見蹤影,兩個人又觀賞了一會芍藥,陸葳蕤請陳操之也畫一幅,一定要勝過那個祝英臺。

……

就在次日傍晚,丁春秋來桃林小築,對陳操之道:「子重聽說了沒有,那賀鑄之父臨海太守賀隰來吳郡,竟是為了向陸氏求婚的!」

陳操之心「怦」的一跳,語調依然平靜,問道:「為賀鑄向陸葳蕤求婚嗎?」

丁春秋有些不忿道:「正是,那賀鑄言行乖戾,哪裡配得上陸氏女郎,只是門第相當而已。」

劉尚值看了陳操之一眼,說道:「是啊,賀鑄無才無識又狂妄,陸花痴嫁入賀門那真是太可惜了。」

陳操之淡淡道:「賀鑄是服散的。」

……

三月二十五,臨海太守賀隰夫婦帶著兒子賀鑄離開吳郡回會稽,陸、賀聯姻不成,原因便是賀鑄服散,陸納愛子陸長生就是因為服散致病,前幾日在署衙又看到庾希那裸奔醜態,豈會把唯一的愛女嫁給賀鑄!陸納已明言,要娶他陸納的女兒,服散計程車族子弟提都不要提。

這日,揚州名醫楊泉趕到吳郡為庾希診治,用針灸之法為庾希導引,這種治療服散後遺症的方法是名醫兼名士皇甫謐發明的,皇甫謐自己深受服散之苦,多年摸索出來的針灸法,但療效也有限,陸長生當年服散發病,也是楊泉來醫治的,僅保住性命而已。

陳操之依舊然隔幾日便去陸納府上,雖不能與陸葳蕤說上什麼話,但看到了就是歡喜的。

定品考核後,在徐氏學堂求學的很多士族子弟離去了,只有寒門庶族的學子依然每日聽徐博士講解儒學和玄學。

祝氏兄弟與陳操之冷淡了幾日之後,又開始來往了,陳操之不知道祝英臺畫了那幅沒有,祝英臺也從不提起那日劍池與陳操之、陸葳蕤相遇的事,依舊與陳操之對弈、辯難、聞笛……

轉眼便是四月初八,去年正是這個日子,他的前世今生靈魂融合,那日母親在靈隱寺說道:「——醜兒,娘年歲已高,以後怕不能陪你來寺裡上香還願,以後每年的四月初八佛誕日你都要來寺裡上香佈施,記住沒有?」

一年時間就過去了,想來母親今日也是要去靈隱寺為他上香還願、在佛前那盞長命燈添注燈油。

陳操之一早沐浴更衣,帶著來德和冉盛前往城北通玄寺禮佛,吳郡天師道盛行,佛教尚未普遍傳揚,郡城內外僅有兩座佛寺,通玄寺名氣更大,相傳是孫權之母吳太夫人舍宅而建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曆史,寺內有一座樓閣式八角佛塔,外七層、內九層,高達三十丈,巍峨莊嚴,是三吳第一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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