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操之走近去向堂伯陳鹹施了一禮,便跪坐到母親身邊,潤兒也乖巧地跪坐著,宗之這時也跑了進來,祖孫三代四口人到齊了。
陳鹹見陳滿怒不肯干休的樣子,便問:「操之,你何故頂撞你六伯父?」
陳操之慢條斯理道:「侄兒並未頂撞六伯父,侄兒是佩服六伯父很有長輩的威嚴,嚇得六歲的幼童哇哇大哭。」
「你——」
陳滿須抖動,有點張牙舞爪的樣子,卻又張口結舌,被陳操之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陳母李氏道:「醜兒,你怎麼來了?快帶宗之和潤兒回去。」
陳操之見母親頰邊有淚痕道:「娘,孩兒今年十五歲了,按《晉律》明年就將是成年人,家裡的事孩兒可以為娘分憂了。」
陳滿總算緩過勁來了,大聲道:「很好,陳操之你也知道明年你就要是吧,就要服役,你還以為能整日呆在樓上背誦什麼‘軼軼斯干,幽幽南山’嗎?你要明白,你不是士族子弟——」
陳操之沒理睬這個莫名其妙的六伯父,問陳鹹道:「四伯父,族中有何大事?我娘為何落淚?」
陳鹹微現尷尬之色,咳嗽一聲道:「操之你知道這事也好,你是西樓即將成年的男丁,這事你可以與你娘商議決定——」
聚居在塢堡的陳氏後人分四大支系,陳操之的父親是其中一支,因為一直住在塢堡西側,族人就以西樓相稱呼,其他的還有東樓、南樓和北樓三支,都是五服之內的血緣宗族,陳鹹是南樓的、陳滿是北樓的,至於東樓,因為這一代沒有男丁,可以說是斷嗣了,陳鹹便過繼了一個兒子給東樓為嗣,讓東樓這一支延續下去。
錢唐陳氏人丁不旺,男子夭壽的多,從穎川遷居此地已近一百五十年,但至今東北四樓把未成年的全部算上都只有二十一名男子,西樓就只有陳操之、陳宗之叔侄二人,陳鹹的南樓祖孫三代共六名男子,北樓陳滿子孫最多,有四子五孫。
只聽族長陳鹹說道:「操之,縣上一年一度的檢籍和評定戶品將於七月間開始,我現在已不是縣上的主簿,而且自汝兄慶之去世後,我錢唐陳氏已經沒有在任的官員,《晉律》規定,第九品官員可佔田十頃,你父兄共留下二十頃薄田,二十頃就是兩千畝,你與宗之何須這麼多田地?而且慶之已去世,你與宗之都不能再享有免除雜役和蔭戶之權,也就是明年你滿十六歲就要編入里黨丁籍,每年至少要為官府服役二十日,遇官府有其他事,還要另加雜役,你身子骨瘦弱,如何禁得起那種沉重的勞役,所以我與你娘商量,以後輪到你服役就讓你六伯父之子代你承擔,而你可以繼續讀書,當然,服役是很辛苦的事,必有相應的回報才行,你西樓撥出十頃田給北樓,這樣你與宗之衣食照樣無憂,又有族兄代為執役,豈不是好?」
陳操之心道:「好狠,一年幫我家做二十天的事就要分我一半的家產,這明顯是欺負我西樓沒有成年男人嘛,用服役嚇我,我穿越千年而來難道是為了給官府服苦役的?」淡淡道:「操之體弱,若六伯父憐惜,肯讓族兄代我服役,那操之感激不盡,這也是同宗共祖相扶相幫應有之義,至於撥一半田產給北樓,這卻萬萬不可——」
陳滿一聽,急了,脫口道:「你說得好笑,沒有好處誰願意代你服役,當我是呆子啊!」
陳操之含笑問:「我不撥田產,六伯父就真不肯幫我?」
陳滿怒道:「你做夢!」
陳操之問陳鹹:「四伯父也不肯幫我?」
陳鹹道:「操之,你既要開門立戶,那總得自己承擔賦稅和雜役,伯父可以幫你一年、兩年,不能幫你一輩子。」
陳操之點點頭,從容道:「四伯父說得對,人總要靠自己,操之還有一年半滿十六歲,到時西樓一應差事,自有操之承擔。」
陳滿在一邊冷笑道:「說得輕鬆,到時吃不得苦莫要哭爹喊娘!」
陳母李氏含淚道:「醜兒,你自幼多病,如何能吃苦受累?就撥十頃地給你六伯父,到時也有個照應。」
陳母李氏自感年老體衰,最擔心的是自己一旦撒手而去,留下弱子稚孫受人欺負,所以儘量想與族人搞好關係。
陳操之道:「娘,父兄留下的田產如何能在我手裡散去,娘不用擔心,兒應承得過來,兒已經長大了。」
陳滿一臉的悻悻然,冷言冷語道:「莫要嘴硬,到時求到我面前莫怪我不理不睬。」
陳操之扶著母親出「有序堂」,聽到陳滿這句話,回頭道:「我父是八品郡丞、我兄是八品縣長,我為什麼不能克紹箕裘、做一個有免除賦役特權的品官?」
陳滿又一次張口結舌,愣在當場。
族長陳鹹則暗暗稱奇,心道:「此子一向靦腆木訥,今日忽然言談侃侃,如有神助,又且姿容俊雅、風度不俗——莫非蒼天不棄,興我錢唐陳氏者,其在陳操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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