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頭來,吳王秀仍是未滅。」
在合浦與耿弇一同接受罷戰詔令時,張宗如此感慨。
「惜哉。」耿弇漫不經心地應,但當張宗瞥眼看過去時,卻發現耿將軍的神色眉目,竟無半分遺憾……
反而是無比的輕鬆!
儘管距離「公」的爵位尚遠,但靠著徐聞海戰的大勝,張宗仍被第五倫拜為「伏波大將軍」,儼然成了魏朝的海軍上將……
或是想回報皇帝的厚愛,張宗頗為積極地上書請命,希望能從徐聞、合浦出海,沿著交趾海岸南下。雖然交趾、九真二郡並無海港,但交州最南端的日南郡,卻有幾處優良的海灣。
「舟師襲取日南,便能與陸師南北對進,滅劉秀於九真!」
若有機會升爵封公,張宗希望是「晉公」,他故鄉雖在南陽,卻在河東打出了名堂。
第五倫對張宗這條建言深以為然,但又以為時機尚未成熟,可先駐兵屯田於番禺、合浦,從長計議。
大概是怕海上舟師太閒,第五倫給他們安排了一趟新差事:運人。
運的正是殘漢的「遺老遺少」,大軍南征時,在蒼梧等郡被俘獲了萬餘漢兵,更有多達數萬的南遷民眾,滯留番禺。
新設的交州刺史部,已對這批人進行甄別,願意歸順大魏的,視為編戶齊民,留下繼續種田。仍有不少人心懷漢室,聽說劉秀在交趾九真負隅頑抗,竟試圖脫離魏軍監視,逃去投效……
對這些冥頑不靈之輩,有人提議殺光了事,有人覺得乾脆放他們投劉,再在裡面摻點內應,方便他日滅吳。
但第五倫卻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他要將這五千人,統統流放。
流放的地點,正是徐聞港對岸的大島——儋耳、珠崖故郡。
自漢成帝以來,朝廷放棄二郡,只剩下一個「朱盧縣」。王莽時,連這個縣也被島上夷民攻沒,此後三十年間,再無建制,第五倫是想重新統治此島麼?
但第五皇帝行事最講究實際,耗費幾萬錢維持小塊疆土的虧本生意,他怎麼可能做!既不打算恢復建制,也不願意派兵留駐,天天和島民廝殺。不過是想將那些自詡「漢遺民」的人,扔過去自生自滅!
首次運輸於四月份開始,幾艘大翼載著不多不少五百人,離開徐聞港南行。
既然是流放,也不必去什麼故儋耳縣、珠崖郡,採取就近原則,過了海峽,便能看到大島北部,有一處長達十餘里的平坦海岸,唯獨有一岬角突出,壯觀的礁石堤直伸大海,攔住了海潮。
大翼於此停泊,將流放者們送到沙灘上,扔下奉皇命給他們的少數種子、農具、武器外,便起帆揚長而去。
只留下五百人與灘塗上的寄居蟹為伍,他們茫然回首,看著這炎熱的島嶼怔怔出神。
這座岬角在另一個時空的後世,有個很響亮的名字:
臨高角。
武德十七年夏,魏軍一切軍事行動幾乎停滯,連運送遺老遺少上珠崖島,都暫時擱置。
都是因為可怕的大風!
來南方前,張宗還笑話過那些談風色變的傢伙。
「豈不聞宋玉《風賦》?齊地之風,緣泰山之阿,舞於松柏之下,飄忽淜滂,激颺熛怒。耾耾雷聲,迴穴錯迕。蹶石伐木,梢殺林莽。」
在張宗看來,只有平原才可能誕生狂風,南邊丘陵遍佈,風經常被擋住,何懼之有?
直到他與海上舟師駐紮會稽期間,才感受到濱海大風的威力。
風來時,揚沙走石,望樓傾覆,折林木無數,城鋪粉堞頹塌十分之九,壞官私廬舍商舶民船不可勝計。接著是驟雨連宵,東海大溢,潮高四五丈,句章港內水高五尺多,稻田裡甚至能行駛船舶,殺人畜,壞廬舍,漂沒人口千餘。
其威力之大,張宗見所未見,只能帶船隊縮在句章港瑟瑟發抖。
這種大海風侵害地域非常廣,北到青徐,南及交州,都聞風色變,這也是濱海地區人煙稀少的緣故——運氣好的話,能過幾年安生日子,但只要風來一次,所有積蓄都會被海潮捲走,農田遭鹹水侵害,也會毀於一旦。
張宗也覺心有餘悸:「海風之患,與兗冀河患頗類。」
脆弱的農業經濟,怎麼經得住這種折騰?但要想修築沿海堤壩,對尚未開發的南方而言,代價又過高了。
不過民間也有傳聞,將這些大風的來源,指向閩中以東,那片深藍色的海域……
武德十七年秋,眼看大風季即將結束,帶舟師駐紮合浦郡的張宗,也收到了第五倫的詔令,要求他們執行一項極其特殊的使命……
「秦時有石刻言,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北過大夏,東有東海。」
「然東海之東,渺茫一片,不知何處,唯有仙島傳言,又云海神居之。」
感慨這一番後,第五倫在詔書中說,根據「可靠訊息」,閩中以東數百里外,有一座大島,暫且稱之為「夷洲」。
皇帝不知聽了哪個方術士胡說八道,竟對那裡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讓張宗派遣南洋水師的東冶分艦隊,幾艘船攜帶足夠食物,離開海岸,向東遠航!去尋找夷洲。
這對於海上舟師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說來慚愧,成軍快十年了,儘管朝廷下發了羅盤等物,又為每支船隊配備了名為「牽星官」,依靠星盤尋找方位的導航員,但他們從琅琊到合浦,始終沒出息地在能望見陸地的近海航行。
導航手段能夠躍進,但船隻形制、遠航經驗積累,卻非一朝一夕能成,就算能確定方向,一旦船隻在遠海遭遇風浪,仍有很大機率沉沒!
於是出航時,船民皆要祭拜海神,東海祭「禺虢」,南海則祭「不廷胡餘」,以求平安。
現在,是時候離開近海,駛向遠海了麼?他們要駛向的,可是有風穴之稱的東海深處啊!
不管舟師願不願意,皇帝有命,便必須執行,張宗立刻令人著手準備,好在第五倫對他們的要求,並不算高,詔書上是這麼說的:
「舟師若覓得夷洲島,不必深入內陸,驚擾島民,且樹五德旗,銘石紀之而返足矣。」
第五倫對這次遠航,滿懷期待,但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個國家漫漫海上征途的開端。
「啟航,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