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百川

接下來他還要去荊州,籌辦「蠻越署」,魏軍奪取南方後,必然會與荊南地區的「武陵蠻」,江東的「山越」打交道,未來更將同交州駱越往來……

沒想到,西南夷署剛佈置完成,行人還沒來得及派往各邦,句町就出事了!

句町王不但拒絕魏軍借道,甚至故意出示新莽敗兵甲冑,向第五皇帝示威!

「句町自大,此乃句町自大啊。」馮衍得知訊息後直搖頭,尋思著這訊息的份量,它送到洛陽後,會掀起怎樣的波?

馮衍剛從龍時,還不瞭解第五倫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踩了很多坑,但經過十餘年「君臣相合」,從以上六署的建立中,馮衍早已明白,皇帝啊,是一位極致的實用主義者。

他冷靜而無情,對虛名毫無興趣,且能忍小辱而謀長遠,一步步實行既定計劃,不易被外力所擾。

但句町王的回應,對於龐然帝國而言,畢竟是赤裸裸的羞辱!

「這要是王莽在位,必是投袂而起,立遣大軍討伐問罪了。」

第五倫那邊會如何反應,馮衍暫且不知,但他聽說,這件事很難保密,已在江州傳開,那兒西軍大眾雲集,以馬援的兩個侄兒馬嚴、馬敦為主,少壯派的將校們群情激奮,一致希望能掃滅句町……

他們叫囂說:「反正滅吳之戰明年才打,派一支偏師,花上兩三個月時間,教教句町,何謂天朝大邦!」

但馮衍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當初王莽也以為,小小句町,王師降臨,可瞬間擊垮,揚大新國威。然而那場戰爭卻成了陷阱、泥潭,新莽二三十萬大軍久久不能抽身,益州也被拖垮、糜爛……

少壯派的將校們又自詡魏軍有騎兵、火炮,無堅不摧,但這些,在遼遠的南中能起到多大用處?馮衍聽說,王莽的軍隊也一度攻克了句町的「國都」,屠城示威,但句町人就躲在叢林裡,靠著瘴氣、蛇蟲、瘟疫助攻,最後贏得了戰爭。

馮衍暗道:「此時征討句町,劉秀恐怕會從夢中笑醒,說不準,都不用南遁交州了。」

於是馮衍立刻派遣行人南下牂牁,代表大鴻臚府處置同句町的關係,又草擬了一份奏疏,名為《上書諫伐句町》,火速送往洛陽。

若皇帝依然穩如老狗,對句町的羞辱一笑而過,那自己就是支援他的良臣。

若皇帝一時糊塗,動了火氣,那這份奏疏,將是澆滅皇帝怒意的涼藥!

橫豎不虧!

深冬之際,西南夷署已完備,馮衍遂東至江州,準備與南征大軍匯合,恰逢此事,第五倫的詔令也抵達馬援幕府,果然是勒令西軍不得輕啟戰端,與句町交戰。

同時,第五倫又賜了馬援、馮衍一篇文章……

正是《莊子》中的:《河伯與海若》。

《河伯與海若》乃是名篇,其文曰:「秋水時至,百川灌河……」

馬援頓時明白了:「陛下之意是,句町域外小邦,譬如河伯,未見海時,不知天高地厚。」

馮衍頷首:「正如文中所言: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句町僻居一隅,也沒見識過魏滅諸國的大場面,自然不懂,魏軍和新軍不可同日而語。」

二人閱罷,再看第五倫在這文章末尾添的兩句話:

「河伯無知,出輕誆之語,北海一笑了之,不必動怒,且任其自流。」

「然江河萬古流,百川終入海!十年後,河伯臨海,始將旋其面目,望洋而嘆!」

第五倫不急於一時,卻又輕描淡寫地給句町預定了結局:既然「開拓南方」的計劃已定,那或遲或早,句町都會成為絆腳的礁石。而十餘年後,無情的「海水」會淹到牂牁,不管句町願不願意,終將像東甌、閩越、山越等部族一樣,融入華夏大家庭中……

作為籌劃大鴻臚府諸署的人,馮衍對第五倫的話,更有了深遠的猜測:

「或許陛下指的,不止句町國,天下有道,守在四夷,這西戎東夷北狄南蠻諸邦,皆若江河溪流,而其歸途,終將是中國之浩瀚大海!?」

於是西軍幕府迅速做出調整:牂牁郡的阿雲偏將,暫不必強過句町地界,襲擊嶺南。阿雲部萬餘人,改從且蘭城往東,配合西軍主力,進攻武陵郡,進而包抄長沙的馮異!

此時已是武德十四年(西元38年)初春,與武陵之役一同開始的,還有長江上的濡須口之戰。

鄧禹傾力打造的濡須塢要塞,遭到小耿轟擊,打響了渡江戰役的第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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