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阿雲搖頭:「我看了九年,算是明白了,魏之強大,不在於其臣民,而在其君主。第五皇帝是一位英雄,胸中全是韜略,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仗,何時又該休憩。萬脩、馬援這些人雖是名將,但就算二人相繼死去,第五皇帝還是能用吳漢、耿伯昭來補上,並送來源源不斷的兵卒和糧食!」
「思來想去,我以為,要真正報效公孫皇帝,要讓成家避免被魏所滅,只有一個辦法。」
「那便是,直接刺殺第五倫!」
阿雲眼中閃著熊熊火光,雖然儘量壓低聲音,但荊邯依然能聽出他的激動,可作為一手培養了阿雲的刺客導師,荊邯心裡卻越來越涼。
一柄匕首,最忌諱的,就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阿雲,已經離成都太久,走得太遠了!
阿雲卻似乎沒意識到這點,仍沉浸再在自己的新計劃中:「荊公,還記得曾與吾等說過,荊軻提匕首入不測之強秦,秦王惶恐失守備,衛者皆懼的故事麼?」
「但燕國為了讓荊軻能取信於秦,最終得以圖窮匕現,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荊公作為荊軻後代,一定知道那是什麼!」
荊邯懂了,頓時啞然:「將軍樊於期的頭顱!」
他上下打量阿雲,冷笑道:「汝也欲借吾頭一用麼?」
「沒錯,這也是無奈之舉,荊公的腿受了傷,就算阿雲放了荊公,也走不遠。」
阿雲愧然垂首道:「我現在雖為副校尉,得到吳漢、萬脩舉薦,但仍是小人物,連謁見馬援都難,更別說魏國皇帝。但我因為定軍山一戰,本就有機會封爵,或為男,今日再得荊公之首,甚至能一躍成為子爵,得到入京受封的機會!」
他向荊邯描述未來的勝利:「到那時候,就有機會對第五倫下手,我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荊公的仇恨可以洗雪,成家和公孫皇帝的危局,也能一舉解除!」
「好,好阿雲。」
荊邯哈哈啞笑,從始至終,阿雲就沒想過帶他一起走,迴歸蜀中這個選項啊。阿雲的手經常下意識地摸腰間,腰帶左右分別是一匕首、一短劍,若是荊邯不想體面,他大概也會幫這位「恩人」「導師」體面!
荊邯止住了笑,死不可怕,但他不想在死前被自己的「弟子」當成愚人來騙。
「阿雲……」
荊邯嘆息道:
「汝非荊軻。」
「更做不了隱忍投築的高漸離。」
荊邯聲音陡然變大:「汝只是……踏入秦國後,便心中振悃,色變惶恐的秦舞陽啊!」
此言一齣,阿雲臉色大變,不等荊邯說完,他接下來的動作飛快,右手短劍朝荊邯喉嚨一抹,阻止他的任何亂喊亂叫,而左手則將荊邯身上的藤繩割開,旋即反手將匕首刺入自己肩膀!
動作一氣呵成,絲毫沒有顫抖遲疑,眼看荊邯捂著咽喉血流不止,已然難活了,這才故作惱怒地大喊起來:
「好賊子!」
「竟然偷襲本校尉,該死!」
等遠處的氐兵們匆匆趕來時,荊邯已經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而阿雲則罵罵咧咧地踹了一下他的屍體,交給手下處理。
阿雲轉過身前,又瞥了一眼荊邯那雙難以瞑目的眼睛,他一下子慌了,連忙走遠。
在魏國潛伏九年的公孫死士阿雲,終於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報答」了曾經的恩人。
阿雲的手又開始顫抖了,上面沾滿了荊邯的血,他在袍服衣襟上擦拭著,旋即摸向自己衣襟,那裡藏著妻子親手編織的香囊,香囊裡裹著他孩兒的乳牙。
「荊公說得沒錯,我本就不是勇士,只是一個貪生怕死,捨不得富貴和妻子的小人啊。」
五根鮮紅的指頭,溫柔地輕撫胸前,旋即揪緊了衣襟,阿雲目光變得狠辣無比,他依然是邛崍山最鋒利的匕首:
「不論如何,知道我秘密的人,又少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