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讓隗囂絕望的是,他等來的不是白帝旗號,而是魏軍的五色旗……
馬援自氐羌道突襲武都腹地,將公孫述的援軍打垮,又帶著白馬氐北上加入了對隗囂的圍困,這下隗季孟徹底沒退路了!
他至少還有豆餅吃,城中兵士因缺少燃料,連稀粥都喝不上,許多人已斷糧數日,只能蜷縮在城牆下,有時候旁人一推,發現已死去多時。
照這種情形,不等寒冬將魏軍、氐人熬走,隗囂自己就先扛不住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這一日入夜時分,武都城外,忽然響起了一陣陣歌謠。
一口濃郁的隴右方言,唱的是漢時民歌《隴西行》。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
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城南城北的魏軍營地都在唱:
「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
顧視世間人,為樂甚獨殊……」
隗囂的部眾以隴右人居多,一聽這歌謠,就不由想起天地寬闊的隴右,小而堅固的城郭,以及那熟悉的鄉土,身在武都,雖然只是隔著一道秦嶺、祁山,但這鬼地方他們一天都不想多呆!
「此四面楚歌之計也。」
隗囂苦笑:「城南城北皆聞隴聲,看來魏軍中隴右人也很多啊,經過抵禦西羌之戰,隴中士民已安心歸附於魏主了。」
這還是拜他所賜,隗囂一直自詡是隴右人利益的代言人,如今卻遭到了家鄉父老的圍攻,真是可悲。
雖然計策不新鮮,但卻真的有效,又疲又乏的被困兵卒軍心浮動,若是隗囂再不有所行動,一場大變就在眼前!
連隗囂的親信都含淚勸他:「隗公,眼看武都將失,吾等就算能夠突圍回到蜀地,公孫述也必將歸咎隗公,如今回想數月前牛邯信中所言,隗公與魏主是舊相識,並沒有大怨深仇,如今若能讓牛邯引薦投誠,不說王侯之位,為了招納蜀中降人,第五倫至少也會給隗公伯、子之爵,讓隗公安養天年。」
隗囂卻沒有回答,只聽著外面的「四面隴歌」,手指輕輕敲打著節拍,也唱起了一首隴地歌謠。
「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
這是漢時降匈奴將領李陵送蘇武返回中原時,所唱的《別歌》,那之後,李家名聲雖然在隴右爛到了家,但這首歌卻傳了回來。
隗囂的態度依然沒有變化,唏噓道:「大丈夫活著不能成就英名,反而勾結蠻夷戎狄入寇故鄉,這樣的我,已無顏面再返故土,倒不如死於異鄉中。至於彎腰稽首,還向長安?就算第五倫念在過去交情,大發寬仁不追究誅殺我,隗囂難道還有臉受其恩惠,再受看臉色行事的刀筆之吏弄其文墨,隨意折辱焉?」
「隗囂這一生一事無成,步步走錯,已足夠恥辱,就勿要再辱了!」
事到如今,隗囂也知道該如何做,才能保留最後的體面,他無力地比了比手,讓親信出去,他們心中知道結果,只能含淚合上了門。
外頭的嘈雜聲越來越大,隴右舊部跟了隗囂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撈到,混跡至今,對他的不滿已經積蓄於盈,一場兵變迫在眉睫!
然而等憤怒的隴右軍士推開拼死攔著他們的隗囂親信,闖入郡府廳堂時,卻只見身材高大的隗季孟坦然坐於席上,身子靠著後面的牆,目光越過他們望向北方,然而眼神已經呆滯死寂,其胸前扎著一柄短劍,已是自盡多時……
半個時辰後,護羌校尉牛邯進入郡城,除了隗囂那已經冰涼的屍體外,只看到了老朋友的絕筆信。
「嗟乎孺卿,夫復何言?」
「吾等相識三十載,今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與足下生死辭矣。囂昔日銳意反新,合隴地十六家歃盟,自以為一州之豪,竟望效秦穆公之霸業。然囂非成大事者,猶豫反覆,竟成喪家之犬,終有今日之困。回首附魏皇驥尾亦難,唯有一死以謝故人、故土。」
「孺卿勿以為念,努力自愛,勉事聖君,唯願善待隴右!以彌吾過!」
牛邯的手微微顫抖,讀完了隗囂的遺願:
「胡馬尚依北風,囂無日不念隴右,知吾罪大難赦,不求全屍葬於隴地,唯望懸吾首於天水,此亦狐死首丘矣!」
他只能以這種方式回鄉了。
牛邯上前數步,端詳隗囂屍體容顏良久後,這才拔刃,乾脆利落地割下了老朋友的腦袋,而後緊緊抱著他走出廳堂,黑色的凝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牛邯抬頭,望著天上飄飛的慘白大雪,嘆息道:
「季孟,我帶汝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