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適得其反了?承宮感受到了這種情緒,復問:「可有幷州本地人?」
舉手的也不乏少數,承宮遂笑道:「雖說五方之民,方言各異,來自各州各郡,但吾等其實都一種人……」
「華夏之人!」
他站起身來,走到能讓眾人看清的臺上,指著自己的穿著道:「吾等有衣冠制度,禮儀之章,就算是鄉野之人,也懂得基本的廉恥孝道。更效忠同一位皇帝陛下,同在這五色旗下作戰。」
承宮的手往北方一指:「但吾等面對的敵人,匈奴則不同!」
「彼輩為戎狄!與中國華夏言語不通,嗜慾不同,禮儀更是大異!」
承宮強調了中原與匈奴的差異,諸如戎狄披頭散髮,以獸皮、羽毛為衣,助氈帳,以肉酪為主,賤老人,不洗澡,根本不知道孝——就算他們的單于學著漢帝,給自己冠以「孝」的名號,卻依會弒殺父親,再將後母睡了!
其中基本屬實,但不乏誇大言辭,這些典型的「刻板印象」,卻也是構建士卒們樸素民族觀的基礎。接受了某一種文化的人,看向異文化的習俗時,往往是震驚無法接受的。從飲食衣著語言入手,最容易讓人類區分出「我們」「他們」。
和那些想象中可憎無恥的匈奴人相比,某個右扶風人看向身邊原本語言難以溝通的河內人,竟發現對方也變得眉清目秀起來。
幫士卒構建了最基本的民族觀後,承宮又開始宣揚匈奴犯下的種種罪行。
「匈奴人貪女色,漢時逼迫中原和親,堂堂漢家公主,竟要連續服侍匈奴單于父子孫三輩人,何其屈辱啊!至於陪嫁奴婢女子,更是數不勝數!」
「匈奴還好殺戮掠奪,就算和親了,也屢屢違諾,漢時頻繁入塞,幷州、幽州、涼州飽受其害,從前漢開始,一直到新莽時,依然未絕,近年來,匈奴入寇者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不止會殺害朝廷官吏,略吏民、畜產更是不可勝數。」
妻子、財產、生命,這是每個士卒都極其珍視的東西,誰都怕啊。但大夥畢竟經歷過亂世,各政權交鋒,不也如此麼?眾人都好似在聽遠在天邊的故事,沒有太大共鳴,於是承宮停下話頭,問道:「諸君生於關中、三河,就算在新莽時,也未曾受過匈奴劫掠罷?」
眾人搖頭,他們確實沒這種經歷,所以感受不到切膚之痛啊,於是承宮進一步告訴他們一個事實:「正是因為邊郡擋在北邊,這才使得匈奴馬蹄,不能波及關中、三河啊!」
他接著讓一個幷州本地官吏上臺,講述匈奴頻繁入寇,使其父母被殺,妻女被擄走至今杳無音信的經歷,說得潸然淚下。若換了過去,士卒不一定會共情,可如今既然已經認識到大家都是「大魏子民」「華夏之胄」,一時間聽得拳頭也硬了。
承宮看情緒差不多了,這才開始給大夥上價值搞昇華:「諸君,可知吾等為何來到這異鄉,與戎狄胡虜作戰了?」
「因為若幷州諸郡丟失,匈奴人的馬蹄,便能越過蕭關,直達關中、三河,慘遭蹂躪的,就是汝等的家鄉,被殺戮姦汙擄掠為奴的,就是汝等的父母、妻女!」
他的手猛地一揮,聲音喊到最大:
「是故,吾等在此守衛的,並非是異鄉。」
「亦是家鄉!」
一時間,吏卒情緒洶湧翻動,激動的人起身拊掌,更有人揮起拳頭,高舉刀矛,高喊起他們在關中訓練時,就被軍官反覆教的口號來:
「保家衛國!」
這個第五倫與馬援、萬脩等人在新秦中與盧芳初戰時就喊出的號子,再度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卻不再是寥寥數百人再喊,而是全旅、全軍的共同呼聲!
等承宮捂著嘶啞疼痛的喉嚨從這個旅的營壘中出來時,迎面碰上了笑著朝他拱手的耿弇。
「多虧了承大夫。」
耿弇的最後一點擔憂也消失了。
「現在三軍士卒,知道為何而戰了!」
承宮卻不敢居功,連忙還禮:「此乃陛下之諭也。」
他說的話,除了靠著做夫子的經驗自由發揮了點,其餘基本都是第五倫親自擬定的劇本。而其餘二十餘名的「隨軍郎官」,也人手一份,經過承宮耳提面命的培訓後,再在各自負責的旅中做宣傳。
一路鋪墊後,他們終於在戰前將士氣提到了最高點!這點興奮勁,應該能持續到他們真正與匈奴人交鋒見血的那一刻了……
「下吏還要去下一個旅再說說。」承宮區區文人,也只能做好自己應盡的責任,朝耿弇長作揖:「軍爭之事,這五萬士卒的性命,就全靠將軍了!」
承宮前腳才離開,同樣隨軍監視的繡衣都尉張魚也來見耿弇,告訴他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車騎大將軍,胡漢偽帝盧芳的部將,派人來接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