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宣已經沒這機會了,馮衍和城頭子路正是第五倫派來的人。
「陛下改主意了,已經北上鄴城,讓本大行令來發落汝等。」
馮衍終於開口了,傳達皇帝的口諭:「徐宣有陷濮陽、亂曲阜等罪,甚於樊崇,今樊崇囚於長安獄中,押解徐宣至西京,與樊崇共處一室!」
「不!」
原本坐在籠中的徐宣一下子站立起來,這刑罰,比殺了他還難受,手瘋狂地伸出囚欄:「毋寧死,不願再見樊崇!」
但馮衍卻不搭理他,目光繼續瞥向後方,加大了音量:「至於另一人,陛下亦不願汙了耳目,同押往西京,由廷尉及士民審判即可!」
後面那輛囚車也開過來了,同樣是令人極其難受的站籠形式,裡面的是個文士,但聽到馮衍這一席話,只吃吃地笑了起來,弱弱地出聲道:
「第五倫,沽名釣譽,誆騙世人,還審判?如王莽一般?方望死則死耳,何懼之有!」
此人正是徐宣與赤眉殘部投降後,化妝想逃下山來,卻被劉盆子擒獲的策士方望。
「方先生,真是久違了。」
馮衍下了車,用蒲扇遮著口鼻,走近這位相殺多年的老對手。
但方望的羽毛扇,早已不知所蹤,從泰山到東郡,他早就被酷熱與不流血的刑罰折磨得形銷骨立,籠中滿是屎尿臭氣熏天,蒼蠅嗡嗡亂飛,甚至在骯髒的皮膚上產下卵,即將孵化……方望現在絲毫沒有關西名士的體面,更無人下令讓他舒服。
方望倒是一副與馮衍惺惺相惜的姿態,他睜開積滿眼屎蠅卵的眼睛,感慨道:「馮敬通,早在隴右初見,我便覺得,你我便是當世之張儀、犀首,一人連橫,一人合縱,註定是一生之敵!果不其然!」
犀首,便是戰國時的策士公孫衍,方望這一席話裡,大有自嘲的意味,那犀首連仕魏、韓,同執數國相印,組織合縱,但卻常常被對手張儀擊敗,而軍事上六國也乏力,聯軍潰於函谷,公孫衍也只能狼狽地在各國流亡,進行無意義的奔走,卻阻止不了秦一天下的大勢。
真像極了他啊,只是公孫衍晚年戲劇性地回到了秦國,反而擠走了張儀的位置,他方望,恐怕沒這種好運了,此番回關中,恐怕只有一死。
但方望還是過去的方望,馮衍卻已大為不同,他過去會對「今之張儀」暗暗竊喜,如今卻沒有半點歡心。
「方先生錯了。」馮衍緩緩搖頭。
「張儀、犀首,可謂大丈夫,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你我則不然。」
馮衍苦笑道:「我有張儀之弊,長舌亂言,喜歡自作主張,欺君罔上,屢犯大錯。但卻無張儀之才,馮衍不過中人之姿,僥倖趕上陛下龍興,乘風同起,雞犬升天罷了,做一使者還算合格,哪有本事左右天下棋局?」
這是馮衍慢慢失去職權後,才恍然的事,少了他,不論荊襄還是齊魯兩淮,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推進,原來自己並沒有那麼重要。
直到這時,馮衍也才發現,早期諸如勸隴右擁漢自立等,都是第五倫的神來妙筆,自己負責執行,誰推動誰去做事,不言而喻。他是棋子,而執棋人,只有一位!
「聖主在世,堂堂正正取天下,此浩浩湯湯之勢也,自不必策士跳梁。」
「有我這種對手,先生,又能高明到何處呢?」
馮衍狠狠紮了方望那顆自負的心:「先生面對陛下妙計,束手無策,隗囂一度重用先生又如何?一樣兵敗隴右,公孫述欲殺汝以媚魏,劉秀看似厚遇,不過是在利用先生。到頭來奔走各邦,一無所獲,不過是一條惶惶然的喪家之犬!」
這是馮衍近來的一點感悟,眼下只對這位「一生之敵」說出來,想讓他死得明白些。
這些話一開始確實讓方望聽愣了,這與他想象中宿敵相見,惺惺相惜然後送他去死大不相同。
惱羞成怒之下,方望將那件本該藏在心中再瞞一陣的事,脫口而出!
「不!」
方望氣急敗壞:「就算汝非張儀,我同樣是犀首!甚至是蘇秦!」
「公孫衍唯一一次曾重創秦國之事,先生可知?」
馮衍當然知道,公孫述最大的成果,是成功說服了秦國西邊的義渠,協助六國偷襲秦國,大破秦軍!
「汝……」馮衍反應過來,指著方望,他本以為此人被困魯地,當掀不起風浪來了。
「但我還是做成了。」
方望好似在向馮衍炫耀自己此生最後的「傑作」:「此事連劉秀都不知,我早已仿照漢主筆跡,寫就書信,蓋了假印章,送往匈奴大單于及胡漢盧芳處。以劉秀名義,邀其南下,會獵中原,答應事成後,瓜分魏土,匈奴與盧芳可盡得大河以北!」
「盧芳對此事頗感興趣,半年前便遣人回信送到曲阜,南北兩漢合縱已成,匈奴引弓十萬南下,包夾第五倫,便是今夏之事!」
握住囚車的欄杆,方望得意非常,喪心病狂地大笑道:
「恐怕此時此刻,魏國北方的烽燧,已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