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天子守國門

「然大河終究未能平靜,倘若陛下真能使河濟相安,可謂上繼禹功,下除民疾了!」

要論起治河來,第五倫不能不諮詢一個人,正是桓譚。

桓譚在王莽掌權時擔任過「大司空掾」,因為他博學多聞,曾經替王莽主持過一次會議:那次大會是王莽代漢前,黃河已有桀驁之勢,也是王莽治河最後的機會。

然而桓譚提起那次會議就直搖頭:「不足道哉,多為空言。」

「其中一人說,黃河潰決之地,常在平原、東郡左右,那一帶地勢低下,土質鬆軟。據說夏禹治河時,將這一帶地區空出來,以便大水傾洩,應效仿古事,將諸郡騰空,不再興建官亭、民居。」

這涉及到幾百萬人的搬遷,是人給水讓路,自然不靠譜。

但更不靠譜的還在後面,桓譚說起另一人的提議就想笑:「有位御史則說,《禹貢》中有‘九河既道’之載,夏時黃河有九條支流,應按索古書,即令不能鑿出九條,只要能在冀州開鑿四五條,應也有裨益。」

不說是九條京杭大運河,至少也是九條鴻溝的規模,根本沒有執行的可能。

而更有位人才結合了前兩者的瘋狂,提議說要完全恢復大禹故道,應該讓冀州、青州、兗州上千萬人都搬走,使黃河沿著太行山,改從燕地注入大海。

第五倫都聽樂了,不愧是老王莽,連治河都秉承復古之風,難怪一場熱熱鬧鬧的大會,最後什麼也沒幹成。

總結了過去的教訓後,第五倫在召見水衡都尉杜詩時,便與他定下了這次治河的基準:「時異事殊,滄海亦可能變為桑田,冀州、青州、兗州山川與夏禹時大為不同……」

這種不同,主要還是黃河造成的,昔日還是大海的地方,千百年來淤積成了平原,而一度順暢的河道,堵塞拔高久了,也變得岌岌可危,用過去的圖籍思路來治河,是絕對要吃大虧的。

「大河已決口二十年,故道不可復。」第五倫也有利益考量,河北魏郡、河內等地是他在東方的核心,若是耗費人力物力,讓黃河回到故道,卻害了兩郡,那將是第五倫難以承受的損失。

「還是要使其穩定在新道,勿令南侵濟水、泗淮為妥,卿再河濟間行走半年,可有方略了?」

第五倫看向杜詩,這位來自河內的年輕人是出了名的水利專家,協助第五倫在關中大興水利器械、工坊,也主持疏通了好幾條小運河,但與綿長的黃河相比,過去的經驗都變得微不足道。

杜詩奉上了自己在黃河故道、新道行走後的所見所聞,已是厚厚的一摞紙,他說道:「臣雖走了小半年,但仍未能將每一里河道都探查,還需要派遣吏員,進一步商度地勢,而後當規劃新道走向,為此不惜鑿山阜,破砥績,直截溝澗,疏決壅積,同時還當防遏衝要,再河、濟間修築堤壩,防止水患侵濟。」

第五倫問他:「需要多少人力,財力?需用幾年?」

杜詩咬咬牙,如實道:「需發卒十萬,用時五年,方能完善堤壩,使大河不至於侵濟。」

「至於徹底治好大河水禍,使再無大患,恐怕需數十萬人,費十年之功,耗錢帛以百億計!」

如此大的代價,讓第五倫不僅緘默了,良久後,他才笑道:「先做完第一步,保住濟水、青州百姓安寧,至於永絕河患,可以等到天下一統了,再集中天下之力來辦成。」

說到這,第五倫一拊掌:「對了,卿且隨予來,讓汝等見識一物什。」

桓譚和杜詩都知道,這是皇帝要示範某樣神奇之物的前奏,對桓譚而言,這是千里鏡,於杜詩而言,則是第五倫令人在他「水排」的基礎上,改進的龐大水利機械。

二人面面相覷,只跟隨第五倫到了狄縣近郊,這裡是隨駕軍隊的營地,同時也有不少同行的匠人,眼下工匠與士卒,正在熱火朝天聚在一塊幹活。

眾人走近時,發現他們各自分工,或在煅燒千乘郡近海那堆疊如山數以億計的蛤蚌枯殼,燒成「蛤灰」,再與篩過一道的細膩粘土混合,最後與碾碎的礦渣混在一起——齊地乃鹽鐵大州,又近海,這些東西都是現成的,不難找。

而那混合後灰撲撲的材料,在下一道工序裡,被加水攪拌成了漿體,正被灌注到版築之中,與碎石塊混在一起,整個工地滿是揚塵和奇怪的臭味,使得隨行計程車大夫們忍不住掩起口鼻,不明白皇帝為何要帶他們來這。

「此乃東京行在的外牆,用了新技藝。」第五倫對眾人如是說。

就算如此,也應該用傳統的夯土之法啊,這些泥漿靠得住麼?怕不是給刺客機會罷!

直到走到下一處,這裡是數日前就灌滿的版築,工匠士卒將木板一點點拆下來,又在太陽下暴曬許久,已經成了城牆一角的形狀。

「桓卿、杜卿,去摸一摸。」

在第五倫的命令下,桓譚、杜詩上前試了試這牆壁,旋即發出了「咦」的詫異之聲。

和想象中不同,這牆壁頗為堅硬,有軍校不信邪,甚至拿起旁邊鋤頭猛地一砸,卻只震得雙手發麻,其堅固程度,遠勝於夯土!

而杜詩則激動起來,他隱約知道,皇帝為何要向自己展示此物,而它又能派上何用了。

「沒錯,此物或可用於協助治水。」

第五倫指著這工藝粗糙,還有待改進的土法水泥,給它取了一個新名字。

「既然此番治河,是要上承大禹之功,予願名之曰……」

「息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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