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吾愛吾師

「依然是立德、立功、立言三個標準,其中,從中原向蠻夷戎狄之地傳播儒學,諸如對華夏有大功勳,諸如詹臺滅明散學問於楚越、蜀郡文翁引經術入益州,皆算作‘立功’,需優先考慮……」

第五倫只簡單定了含糊的標準,就將此事全權交給太常寺了,讓王隆與桓譚負責斟酌名單,只需要在最後將人選報上來給皇帝過目。

這下,第五倫在文化上的組合拳已經打出,這些儒生,算是徹底被他拿捏住了,接下來,也是時候搞搞意識形態那一套了:

「至於只有著述的‘先賢’,能否入廟從祀,得看其學問,是否符合予需要的‘道統正宗’!」

第五倫任命的魯郡太守叫雲敞,字幼儒,乃關中平陵人,和魏皇算半個老鄉,但他歸附實在夠晚,作為新朝、梁漢的魯郡守,雲敞因為不願與赤眉合作,被關在曲阜黑牢裡,直到魯地插上了五色旗才被救出。

第五倫念其擔任魯地二千石十餘年,熟悉地方民情,暫時留任。

但云敞也清楚自己幹不長,等魯地穩定了,肯定會有一位皇帝親信來取代自己,在卸任前,他只有一個願望。

「唯望能讓夫子吳公,入文廟從祀之列!」

雲敞的老師叫吳章,亦是漢末名儒,教授尚書,學生多達一千餘人,其中一位,便是王莽的長子王宇。

那王宇生來膽小,對其父欲取代漢室的舉動深感恐懼,覺得這會連累整個家族,無時無刻不想阻止此事。他向吳章求計,二人一拍即合,結果便引出了漢末大案之一的「黑狗血潑門案」!

這吳大儒的妙計,竟是利用王莽迷信讖緯,搞一個狗血潑門,用神異事件來嚇唬王莽,希望他迷途知返。

豈料這群人行動力實在欠佳,竟連人帶桶被抓了個正著,五威司命拷打之下,所有人都被供了出來。這下可捅了馬蜂窩,王莽心狠手辣,任何阻擋他稱帝行王道的絆腳石都得踢開!遂賜死長子、兒媳,吳章自然也逃不過,遂被斬首,棄屍長安東市門。

當是時,吳章門生千餘人,竟沒有一敢站出來,紛紛更名逃亡,有些不要臉的,當場改投他人為師,他們只想學經術謀一官半職啊。

唯獨時任大司徒掾的雲敞一席白衣,自報為吳章門徒,殮葬吳章屍首,哀號之聲傾動長安東市。此事一時傳為佳話,連王莽都不好殺雲敞,車騎將軍王舜對他頗為賞識,等到新朝建立後,遂推舉雲敞做了魯郡二千石,這升官速度,也只有後來的第五倫能與之一拼……

雖然雲敞葬師已是二十餘年前的事,但那一幕依然歷歷在目,不能忘懷,苦苦思索自己究竟能為夫子做些什麼,直到第五倫在曲阜改革孔廟祭祀,搞出了「先賢從祀」這樣的花活後,雲敞最為欣喜。

他知道,自己該為老師做何事了!

首先是要為吳章翻案,早在幾年前新朝覆滅,雲敞投降了梁漢,就在籌劃此事,只可惜梁漢國祚太短,很快就被赤眉沖垮,雲敞也做了階下囚,此事無果而終。

經過十幾年摸爬滾打,雲敞的性子沒過去那麼直愣了,今日他欲重提為吳章平反,就得小心地將老師,同前漢劃清界限:

「夫子反莽,是出於‘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之思,欲阻止王莽倒行逆施,希望他能保持現狀,以待真命天子,而非為了維護漢家。」

「至於黑狗血潑門,雖欲以讖緯神異令王莽畏懼,但絕非夫子篤信怪力亂神,而是知其虛妄,事急從權而用。」

「最後,夫子威而不屈,坦然就義,被王莽施以酷刑,亦符合‘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之言!」

雲敞苦思冥想寫著奏疏,就在這時,門客卻來稟報,說孔氏家主孔志來訪。

「孔氏?不見!」

雲敞對孔氏是有怨氣的,赤眉入魯時,他本欲維護聖人之地至死方休,沒想到孔氏竟帶頭跪了,雲敞被囚,孔氏竟不曾施救,最後還是靠魏國間諜脫困。

更何況,魏皇心胸豁達,讓他繼續當魯郡守,雲敞觀第五倫施政,勝過新莽、梁漢無數,至少是於民有利的。

他既沒有野心,也對劉秀沒多少念想,只求當好最後幾個月魯守,而後回關中老家去,這些年雲敞什麼都經歷了,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天下矚目的名聲、封建大吏、階下之囚,如今大徹大悟,只覺得一切皆虛,只想在平陵著書立說,傳承夫子的學問。

所以對孔氏,雲敞是避而不見,皇帝還在這呢!身為二千石,與豪大家勾勾搭搭是幾個意思?

雖然面見不著,但不妨礙孔志託人將信送入太守府中,雲敞拆開一看,啞然失笑。

「這孔志,竟然欲邀我聯名上書,請陛下將曲阜,定為大魏五京之一的‘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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