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隆頷首,他的師長揚雄也討厭圖讖,不過揚雄只是取《易緯》駁讖符,有點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遠不如桓譚堅定。
他看完桓譚的上奏後,讚道:「桓君山不愧是辯經能手,這些奏疏,將讖緯逐次駁斥,依次破失實傳說之孔子,破神而先知之孔子,破所言皆無非之孔子。」
第五倫頷首:「然也,故桓譚每奏一條,予都令人印刷頒佈於世。」
這些所謂儒家後學,把孔子從人性世界的典範,提升到神性世界的救世主。
而第五倫和桓譚,則將他重新拉了回來!
「自董仲舒以來,諸如所神化之孔子,乃是假孔子!且讓其如假劉子輿一樣,煙消雲散罷!」
言罷,第五倫又取來一份奏疏,讓王隆過目。
王隆推辭不過,看了一眼,頓時驚得站了起來。
「禁絕圖讖詔?」
這份詔令採納了桓譚的上奏,歷數了自漢以來,各種圖讖的荒謬,加以駁斥,又重點點了老王莽這個讖緯最大「受害者」的名,將新朝諸多讖緯一概視為別有用心之徒事後編造。
「緯書者,偽書也!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
第五倫給依然在天下流行的各類預言怪論定了死刑:「一切圖讖緯書,宜封絕殆盡,以免虛偽之徒曲解典籍,圖謀不軌,欺騙百姓!」
「陛下!」王隆連忙勸道:「臣以為,但凡一物,有其弊,必有其利,我朝興起,亦有諸多圖讖緯書應驗,不宜一概封禁啊。」
這也是第五倫故意示詔令給他看的原因,王隆雖然繼承了揚雄,打心眼裡不信讖緯,然而他也頗為現實,對宣揚各類「神蹟」,來神化第五倫崛起的歷程頗為上心:諸如新朝時黃河水決口魏郡,是魏皇崛起毀滅新莽土德的預兆、王莽被逐前夢見五枚秦朝金人起立等。
所以他覺得,只需要削除那些於魏不利的部分,至於有利的,大可留為己用。
「文山,用讖緯者,必遭其反噬。」第五倫眼下還不知道南邊劉秀被預言坑得要遷都一事,只語重心長地對王隆道:「漢初以劉秀斬白蛇為讖時,豈能料到,兩百年後王莽編造讖緯金策,竊取了漢家社稷呢?」
「如今南方劉秀推崇圖讖,予有兩種對策,其一是比誰吹噓更甚,他偽造赤伏符,予便祭出‘五德符’。」
真要編故事,十個劉秀都不是第五倫對手,但第五倫,不屑如此。
「其二,則是必反其道而行之,不論劉秀編造何種預言,哪怕天花亂墜,只決然不信,斥為荒唐,如此方能安定士民之心。」
當然,第五倫不能與王隆明說,他之所以先削圖讖這些儒經衍生品,其實是為打壓那些繁瑣的訓詁章句做準備,砍掉怪力亂神和繁複無用的衍生枝丫,才能嫁接上新的,對國家民生有用的學問啊!
「孔子的言行,要曲解,也只能由我來曲解,你們也配?」
第五倫將這些想法藏在心中,嘴上笑道:「當然,這也是秉承先師揚子反讖緯之意,文山,汝繼承夫子之學,總不能反過來勸予,違背其宗旨罷?」
果然,一旦第五倫祭出揚雄,一向尊師如父的王隆就沒話說了,只好不情不願地應諾,但如此一來,他們太常能做的工作,便憑空少了一大塊啊。
但王隆也不必擔憂,定下禁絕貶斥圖讖緯書後,第五倫還準備在魯地搞一個大動作,這也是他將王隆,乃至於太學博士們召來的原因。
「孔子有言,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第五倫點著高居曲阜的孔廟:「但如今孔廟之中,唯有一‘北辰’,而無眾星啊。」
他說道:「朕欲在長安也建孔廟,除了供奉孔子外,還欲以孔子後學先賢,配享其中!」
王隆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