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每與倫反

桓譚記得,自己南下前,第五倫用手指著太陽穴,如此說道:「而是思想上的疾病!」

此番換俘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瓦解劉秀陣營的意志——當四千俘虜期間好吃好喝的漢兵回到淮南江東,必然會將他們的經歷告訴鄉黨鄰居,因幽冀軍團軍紀差而被妖魔化的魏朝形象,便能得到一定扭轉,等再打仗時,淮南、江東士卒便不會拼死而戰,而是心存僥倖了。

再者,這四千人裡,繡衣衛也已經策反了不少人,他們一旦回家,便是魚入大海,成為打入敵人內部的細作間諜,可使未來滅吳之戰事半功倍。

雖然很希望劉秀能答應換俘,但第五倫並未給桓譚下死命令,休戰換俘一事,是連環計,在第五倫出手那一刻,就給劉秀埋下了許多個大坑,不論他選擇進退,都會踩中。

於是桓譚也不多言,起身拂袖道:「吾主仁德,這才力排眾議發國書,遣我至此,既然吳王不願接回來君叔、劉植屍骸,不願四千江東子弟歸鄉,桓譚也不必久留,今日我便啟舟北返!」

和來時一樣,桓譚的舟船緩緩離開當塗,向淮北駛去,他的族侄桓榮未來相送。

但等那船帆就快消失不見時,桓榮的身影才出現在碼頭,朝族叔作揖拜別,許久才重新抬起頭來,桓榮臉上,竟已是淚流滿面。

「族叔昔日教誨、資助,桓榮絕不敢忘,然忠君大於宗族之悌、師長之義,既然各為其主,桓氏二龍,便只能以淮相隔了!」

「自此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桓榮是固執的人,哪怕大漢處於弱勢,哪怕未來當真無法戰勝第五倫,他也會效仿劉植等人,殉漢而亡!

而盱眙行轅處,得知桓譚已走,劉秀悵然若失,只在無人時對鄧禹感慨道:「桓譚此來,是第五倫欲在伐兵之後,再度伐謀。」

劉秀當然看穿了第五倫的小伎倆,這哪裡是四千俘虜啊,分明是四千把攪亂南方人心的匕首!

鄧禹頷首:「所幸早早看穿,逐走了桓譚。」

「不然。」這才是劉秀最無奈之處啊,他說道:「吾等雖千防萬防,但還是中了第五倫詭計啊。」

事後劉秀仔細思索,發現即便拒絕,他仍是踏入了第五倫的陷阱。

劉秀苦笑道:「依照第五倫行事,必定對桓譚使漢大肆宣揚,淮北士民飽受戰亂,期盼休兵;四千淮南、江東被俘兵卒也心生僥倖,覺得有機會返鄉。」

「而今,彼輩得知朕拒絕休戰、換俘,定大失所望,第五倫再加以引導,甚至會對朕與大漢心生恨意。下一場仗,淮北士民、東南俘虜,恐將反戈相向。」

鄧禹是聰明人,立刻明白過來了,頓時驚出了滿身冷汗。

同理,被劉秀拘禁在江東的蓋延、漁陽突騎,聽說第五倫主動換俘,肯定也會心存愧疚,得知劉秀不肯放人,心懷怨念下,又豈會傾力助漢呢?

前後左右都是陷阱,不論往哪邊走都會落得一身汙,只能兩害取其輕。

「如此一來,第五倫博得仁德之名,反倒是朕陷於不義了。」

劉秀只唏噓:「今日方知第五伯魚智計百出,絕非虛聞,此人從不無的放矢,每一次引弓,射來皆是毒箭!無怪乎吾兄英雄一世,竟陷於渭水。」

事已至此,又該如何補救呢?鄧禹提議:「既然如此,那四千俘虜家眷,是否要遷入閩中,以絕其亂?」

「不可,朕豈能以小患而失信義於天下?」

劉秀咬牙道:「令人宣揚,就說是第五倫明為換俘,卻暗藏兵甲,欲渡淮水,故換俘不成,皆乃魏人之責也!」

「再傳密詔,令地方不得刁難四千戶人家,若有孤兒無人撫養,皆收入羽林,朕視之為赤子!」

既對外表明瞭皇帝的一片赤誠,這些孤兒又相當於人質,足以令那四千淮南俘虜不能全心全意投效第五倫。

鄧禹直道此策高明,但劉秀卻不怎麼高興,甚至有些難過。

「倉促之策罷了,倫以譎,吾以誠,每與倫反,漢方可成事,然今為第五倫毒計所迫,不得已也用詭譎,朕心不安啊。」

鄧禹連忙安慰:「兵者詭道也,陛下無須自責。」

劉秀卻不這麼認為:「本當用祖制,以王霸道相雜取天下,如今卻效仿第五倫,同流合汙。」

面對這難纏的對手,自起兵後第一次,一向自信的劉秀,竟也有了巨大的無力感,他指著北方,彷彿能看到既得徐,復望揚的強敵。

「仲華,若單論玩弄陰謀,縱是吾等加起來,又豈是第五倫的對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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