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武德四年

「追贈歙楚王印綬,諡曰‘景節’,朕親護喪事!」

悲傷的人不止劉秀,和先前沒什麼朋友的劉植不同,來歙舊友頗眾,尤其是南陽系中,更是隱隱以他為首,一時間淮泗口將校們群情激奮,紛紛請命,懇求劉秀立刻舉喪發兵北上。

「先攻下邳,擒第五倫,再破彭城,以封來王之屍,為戰死士卒報仇!」

將校們不是嘴上說說,確實有此衝動,漢軍主力在淮北者尚有四萬餘人,冬天最寒冷的那兩旬,就待在淮泗口休整,如今軍容士氣都還不錯,卻聽說魏軍冒著嚴寒攻彭城,下邳魏兵也因水土不服而頗為疲憊。

現在初春已至,困擾南方兵卒的大雪也停了,雖然沒了彭城,無法裡應外合,但也是時候發動反攻,將第五倫趕出淮北了!

然而面對眾將請戰,最想為來歙報仇的劉秀卻閉目不言。

劉秀也對這場戰爭有過反思,但想到的卻不是「若早幾日發兵北上」,他很清楚,就算現在去,大會戰中也不一定是魏軍對手。

他反而猛醒:「朕此番為保淮北,竟失君叔、劉植及上萬士卒性命,已是失策,又對自己用兵太過篤信,但反覆騰挪,也只贏了兩場小仗,無礙於大局。思前想後,最佳之策,莫過於早日聽取良言,失地存人!」

「從此以後,朕,決不能再踏錯半步了。」

終於,劉秀睜開眼,才開口說了一句。

「彭城之仇,朕必報之!」

「然茅津渡河,殽谷封屍,尤未是時。」

劉秀說的是春秋典故:秦穆公派兵東征,被晉國人在崤谷打得全軍覆沒,只有三個將軍被放了回來,秦國從此跟晉國結了樑子,數次派兵報復,卻屢屢失敗,就此忍辱負重近十年,這才濟河焚舟,齊心協力,將晉軍殺得不敢還擊,遂自茅津濟,封殽屍而還,遂霸西戎。

劉秀很清楚,隨著彭城失守,反攻的時機已經不在,繼續勉強,只會讓犧牲越來越大,經歷了這種種教訓後,也只能亡羊補牢了。

「調動舟師,將淮泗口、大澤鄉、泗水郡等地軍民,悉數遷往淮南,以誘第五倫繼續南下!」

一月上旬,下邳城中,耿弇已經在榻上躺了小一旬,醫者一直不允許他出門,口口聲聲說什麼「將軍生病也要隔離」,所以也別談什麼掌兵行軍了。

這是在延誤軍機啊,但這是皇帝的命令,耿弇也無法反抗,於是覺得自己並無大礙的耿弇就生起了悶氣,甚至拒絕服藥。

「我不喝。」

又一次,他憤憤地背過身,對遞到身邊來的藥碗熟視無睹,然而弟弟耿舒連忙提醒他:「兄長,是陛下親自來了!」

耿弇大驚,回頭一看,竟是第五倫端著藥碗,一手拿著藥匕,笑吟吟站著。

他連忙欲下榻行禮,卻被第五倫阻止了:「將軍病未痊癒,無須多禮。」

第五倫又舉起手中的小匕勺笑道:「將軍是要朕親自喂,還是……」

「臣喝,喝便是。」

耿弇只好接過藥碗噸噸噸幹掉,他也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臨淄一役,大腿中箭竟一聲不吭,以至於打完仗手下人才發現。可如今藥汁入喉,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確實是難喝到了極致,麻得舌頭都大了——聽說這藥是茈宛、昌蒲、細辛、姜、桂、蜀椒各一分,蜀椒就是花椒,能不麻麼?

喝完後耿弇便拍著胸脯表示自己依然大愈,然而背後的隱隱作痛仍困擾著他,但比起犯病時的頭項強痛而惡寒,幾乎死去好多了,不得不承認這藥確實有點用。

「將軍這是卒然遭邪風之氣,得多休養幾日。」第五倫依然拒絕了耿弇的懇求,同時說起他提交的那份軍略。

這小耿還是不長記性啊,他認為,如今既然彭城再無後顧之憂,便可讓魏軍分東、西兩路南下,一舉席捲淮北,打劉秀一個措手不及,再讓運糧的舟師幫忙,讓他帶著精銳渡過淮水,到劉秀後方攪個天翻地覆,讓其只能繼續南遁,逃到江東去。

耿弇請命:「若劉秀欲學項羽,正好在淮南一決勝負!」

這是楚漢之爭時漢軍的方略,項羽敗於垓下後,因為漢軍追擊甚猛,都沒機會在淮南立足,就一口氣逃到了烏江亭。

可以了,耿弇好歹沒狂妄地提出強渡長江,一舉滅吳呢。

第五倫遂道:「此一時彼一時,予可沒有一支兵卒,像漢時九江王英布、荊王劉賈那般自南陽、汝南入淮南,誘降楚守軍,斷項羽後路,使敵腹背受敵啊。如今情形,恐怕難以急圖淮南。」

岑彭那邊才平定了鄧奉、賈覆在丹陽地區的禍亂,將二人趕到了漢中,投奔公孫述,所以宛襄駐軍雖眾,卻對徐淮的大仗鞭長莫及。

耿弇仍不甘心:「縱不擊淮南,也應派遣騎兵輕兵南下淮泗口,勿要讓劉秀從容將軍民物產糧秣一齊南渡。」

第五倫已得知劉秀開始向淮南撤軍的情報,然而他依舊搖了搖頭,這幾日耿弇臥病在榻,一切職權第五倫都收了,讓他安靜休養,所以車騎大將軍並不知道形勢的嚴峻程度啊。

「吾等大敵,已不是劉秀。」

第五倫起身看向倒春寒的淮泗,新的敵人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讓人談之色變。

「軍醫已確認,將軍所患,以及下邳等地軍營中傳播,使得上萬士卒病倒的惡疾,正是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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