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樓不僅可用於持千里鏡的魏軍斥候觀察城內虛實、哪面城牆防守最弱,還可以對敵人展開宣傳攻勢。
「彭城的昆父兄弟!」
這天,投石機的拋射轟擊剛剛停下,望樓上又有人舉著銅皮卷的簡易喇叭,朝城內喊話了。
話是本地西楚方言,大概和數百年前楚霸王項羽高唱「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口音差不多,他先是自報了籍貫姓名,原來是戲馬臺一戰中,率先拔刃對準守將劉植的人,住在某縣某鄉某閭,最重要的是:他姓劉,是前漢宗親。
「我也是楚元王后裔,連吾等劉氏人都知道,漢德已盡,早就被王莽中斷,如今劉秀再建炎漢,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與天下其餘諸漢一樣,遲早也會亡!」
他的一些宣傳,在城內熬著寒冬在城牆上苦戰的徐州普通人聽來,確實很有誘惑力:
「城內謠傳魏軍殘暴,要屠彭城,尤其是將劉氏殺得一個不留,這是亂說!吾等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魏皇待俘虜極好,每日都能喝熱湯,吃精米,我在戲馬臺上餓瘦,如今都補回來了!」
「大漢,不過是劉姓一傢俬產,吾等身為劉氏都不幫了,汝等乃外姓,漢家於汝等何加焉?何苦豁出性命保劉氏社稷,最後弄得易子而食,折骨而炊?值麼?」
這些話當然是繡衣衛負責起草,讓戲馬臺一戰的投誠者輪番上去讀,卻恰恰戳中了守軍普通士卒的心:「是啊,吾等何苦為劉氏江山將命都舍了?莫要到最後,外姓苦戰而死,諸劉卻靠投降作享富貴。」
彭城守軍的心開始劇烈動搖,雖然暫時沒有投誠、起義事件發生,但已經影響到了戰局:當魏軍再度發動進攻時,守卒的抵禦就沒那麼拼命了,而是拼命往後縮,各念其家,反正魏皇承諾,破城後,只要不負隅頑抗,皆赦而不誅,日後各復其業。
他們可不懂什麼家國大義,真正對漢死忠的人物,王莽時就冒頭死絕了,剩下的人,不過是亂世中隨風而動的小草。
大多數人不盡力,這使得來歙手下為數不多的精銳死忠為守城左支右絀,死傷頗重,連他們也漸漸不支後,彭城防務漏洞百出。
「守不住了。」
彭城之圍進入第二十天時,一直如旗杆般屹立城頭,帶隊擊退魏軍一次次突擊的來歙,也無奈說出了這樣的話。
來歙已經數日不眠不休了,臉上被流矢劃出了好幾個口子,手上的虎口因寒冬日持刃搏殺而崩裂,現在連握刀都痛得顫抖。
士卒們情況比他更差,尤其是來歙的三千「大司馬親衛」,已折損小半,被飛石砸死、被如雨的箭矢射死,被攀爬上來的魏軍白刃刺死,甚至有在大冷天站崗,抱著矛立了一夜,次日袍澤來換班時一推,竟直接倒下,發現已死去多時的……
而城內父老子弟的態度越發叵測,開戰前,三老們口口聲聲:「彭城身受歷代大漢天子、楚王厚恩,至今兩百載,也是時候一報漢恩了。」
可當魏軍開到城下後,望著城外一望無際的師旅、連綿不休、陣勢森嚴的層層大寨,彭城氣氛就變了,皆有懼怕之心。
等到戲馬臺被攻下,劉植戰死後,彭城就更是人人自危。
恰逢漢軍劉姓俘虜在望樓上一喊話,這下更了不得,彭城人且喜且憂。
「喜的是魏軍承諾不屠城殺俘,憂的是本將軍死守決命,會拖累彼輩身家性命。」
來歙道:「近日來,連營中也有本地軍吏勾連串通、兵卒道路以目,再過數日,若陛下援兵還不到,城內恐有兵變傾覆之禍!」
還不是普通能鎮壓的兵變,而是兵民皆欲歸降,光靠來歙和他的親信,根本擋不住,魏軍只要趁城內大亂髮動進攻,取城便是輕而易舉。
「彭城就像枝頭的果子,風吹雨淋,終究是搖搖欲墜了。」
來歙說出了這個冰冷的事實後,被他召集的幾位將校面面相覷,皆露駭然之色,若真如此,他們遭內外夾擊,豈不是必死無疑?
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援兵遲遲不到。
這時候有人提議:「十日前,城外撤走了大批魏軍,如今雖尚有五六萬人在,但守備稀鬆不少,突圍或有機會!」
但來歙卻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陛下認為我知臧否,曉廢興,故授予大司馬之職,又令我守彭城,約定堅持到春後必解圍,此乃臣主之交信,來歙若因遇小難便棄城不守,便是違背忠信!」
來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更受到劉植戰死戲馬臺的震撼,同時,他知道自己在彭城堅持守住,是劉秀扭轉戰局的關鍵,豈會為了突圍活命的那點機會,而背棄諾言呢?
來歙道明決心後,對眾親信說道:
「我聽聞,隴右多毒蛇,當地有膽識之人手被毒蛇咬到時,若能立即斬斷手腕,可免毒性蔓延。」
「第五倫頗似毒蛇,而歸降僥倖之心,便是那將蔓延彭城全身的劇毒!」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
來歙腰間環刀出鞘,雖然他纏著繃帶的虎口依然微微發顫,但聲音卻一點不抖,反而滿是決絕。
「將沾染劇毒的手、腳累贅,統統斬棄!」
「汝等帶上可靠士卒,加上那些真正效忠大漢之民,盡棄外郭,隨我死守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