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落紅

伴隨著戰鼓、呼號,那落下的身影,竟像極了怒濤面前,銜石填海的精衛鳥!

而這一幕,也落在望樓上用千里鏡觀察情況的魏國皇帝眼中。

第五倫看到,似有抹晦暗的赤色,從高處飛速隕落,最終砸在亂石堆中,零落成一攤紅泥……

劉植的屍體,是連同那面殘破髒汙的漢家旗幟一起抬過來的,已經分不清何處是紅,何處是血了。

通過俘虜之口,第五倫才得知,這位劉秀手下的「東海太守」,守了戲馬臺這死敵整整五天的硬漢,竟是北漢假劉子輿的遺臣……

第五倫這下才記住了此人,頷首感慨道:「荊襄時有馬武,彭城則有劉植,阿秀呀阿秀,總能如此得志士之心,不愧是你。」

但戲馬臺上投降的眾人,就沒這麼壯烈了,為首的屯長還欲為自己邀功,繡衣都尉張魚問他為何要降時,一時間滿口胡說:

「七國之亂時、孝宣皇帝時,楚國兩度叛漢,也不差這第三次。」

又曰:「這天下換了多少個漢家皇帝,真劉、假劉,更始、梁王,吾等也不必效忠劉秀一人。」

眾人之中,唯獨那位背後受了七創,差點跟著上司赴死的劉曠,堅持懇請,說想為「劉府君」收屍。

殊不知第五倫早已做了安排:「將劉植在彭城尋地周到葬了。」

「雖不封不樹,但這面旗,便准予一同埋下。」

第五倫還意味深長地對群臣說道:「畢竟此旗在人間將殞,只能讓劉秀的忠臣們,帶去黃泉招搖了。」

而在張魚問到如何處置劉曠時,第五倫則說:「讓軍中醫者為其好好治傷。」

這是要讓劉曠「因傷發疽而亡」麼?豈料第五倫卻道:「此人在彭城名聲極佳,經此一事,恐將更盛,可得護好了,傷好之後,願為魏吏最好,若不願,亦讓他來去自如。」

劉氏又如何?劉盆子在魯地曲阜,不也幹得極好麼?第五倫在河北特意打擊劉姓豪強,那是為了掩人耳目,減少當地豪強力量的政治手段罷了,已經被赤眉軍犁過一通的中原,大可不必。

而那些投降的戲馬臺劉氏兵卒,也將得到較好的待遇,第五倫說道:「設使吳王當真欲令諸劉殉國而死,予卻能讓彼輩苟全而生,諸劉會投向誰?」

在分化劉姓上,王莽就做得不賴嘛,這一點第五倫得多學學。

「更何況,得讓彭城中負隅頑抗的吳兵看明白,朕能赦諸劉不誅,更何況是對其餘人等?」

沒辦法,他的車騎將軍伐齊時軍紀不佳,不少人往徐淮逃,連帶黑了魏軍的名聲,甚至有「耿弇屠城四十」的謠言,這些負面影響必須消除,以此瓦解彭城普通人的抵抗決心:劉氏宗親都降了,汝等難道還要為他姓家業而死麼?

說到耿弇,戲馬臺之戰結束後當夜,第五倫也收到了來自下邳的最新回報。

「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縣官,豈能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

讀到耿弇那份洋洋灑灑,言語激亢的請戰書,第五倫都笑了:「善,耿將軍有為予掃滅劉秀的大志氣啊。」

但問題是,魏軍前鋒已經深入南方太遠,淮泗地區是劉秀的基本盤,就算有繡衣衛細作提供情報,但耿弇對那裡的民情、地形諸情況也遠不如齊地海岱熟悉,下相之戰的慘敗尤在眼前啊。

正因得知南方打了一場敗仗,第五倫才決定立刻拿下戲馬臺。

雖然魏軍前鋒人數並非絕對劣勢,且有下邳可以依靠,但第五倫仍擔心,以伐齊之師的疲憊,加上耿弇的心態,真貿然決戰,他們是否是劉秀的對手?在戰術層面,第五倫對秀兒是絕不敢小覷的,這是位經常能創造奇蹟的主。

帳內眾人都緊張地看著皇帝陛下,避戰是第五倫的詔令,耿弇這是公然抗詔了?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不打應該由主將自己說了算,但皇帝就在急驛兩日行程之外啊。

有人替耿弇捏了把汗,有人則樂得看他倒霉,小將軍伐齊一戰,鋒芒實在太盛了。

當真是覺得皇帝陛下,沒有脾氣麼?

豈料第五倫卻嘆息道:「劉秀大軍逼近下邳,而耿將軍避無可避,看來這一戰,是繞不開了。」

「傳詔,予允戰!然五日之內,耿車騎需與劉秀周旋,以待大軍抵達!」

眾人一愣,難道第五倫又要像上次幫岑彭一樣,也給耿弇兜底麼?但這種先例一開,魏國的驕兵悍將們,還駕馭得了麼?

但第五倫話還沒說完,他竟點了剛剛押送糧秣從冀州抵達彭城的左丞相耿純,又令徵東將軍張宗上前,下令道:「既然如此,圍困彭城之事,便交給左丞相與將軍了。」

眾人一驚,皇帝這是何意?

第五倫竟笑道:「自古王對王,將對將,劉秀在下邳,予豈能在彭城避之呢?戲馬臺已下,彭城無大事,諸君困住來君叔即可。」

耿純、張宗是聽話的,第五倫將後方交給他們,不必擔心出么蛾子。不聽話的,是南方那個小傢伙,他也清楚,耿弇雖然思想出了問題,但並非桀驁不馴,只是在下相吃了虧後咽不下這口氣,想通過一戰挽回顏面,最後全勝振旅罷了。

但第五倫卻不能由著他性子來,下邳若是出了問題,可能會葬送大好戰局!

第五倫制止了眾人的苦勸:「得知下相之敗時,予已調四萬人沿泗水陸續南下,從彭城到下邳,驛騎一天可達,大軍卻得走五日。予決意御駕親征!」

剛好,小耿也得詔,要求他拖住劉秀五天。

五日之後,第五倫也將君臨下邳,給小耿和劉秀二人,一個大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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