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同室操戈

據劉植所知,劉曠乃是前漢楚王宗室,做過郡吏,在亂世裡治得彭城政教大行,然而到了赤眉橫掃而過後,舊秩序崩潰,本地大亂,饑荒遍地,盜賊橫行。

劉曠也沒能繼續當官,他打算帶家眷投奔淮南,豈料走到一半遇到賊寇,劉曠弟弟被殺,劉曠則帶著老母及其女兒、侄兒藏到澤中,過上了採野菜維生的苦日子。有一次,劉曠外出尋食,竟為一群餓賊抓住,這些賊人要將他煮了吃掉,劉曠拼命磕頭,懇求先放他回去,服侍母親吃完造反,再回來受死。

賊人們聽劉曠言辭懇切,念其孝心一片,便把他放了。豈料劉曠歸去服侍母親吃完飯後,竟真的義無反顧回頭,尋得那群餓賊,願入烈釜為食物!

這下賊人都驚呆了,紛紛道:「常聞烈士,乃今見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

烈士者,有節氣壯志也,別人(指第五倫等人)的名聲是刷的,這劉曠的名德,卻是他用慷慨赴死換來的。

所以面對劉曠,劉植是無法說假話的,只對他道明瞭真情:「魏帝早能奪取戲馬臺,遲遲不取,無非是狸奴戲鼠,欲教小狸下次見了如何捕捉罷了。」

「如今不知為何,魏帝已決定取戲馬臺,吾等,撐不過今夜了。」

「我欲為大漢盡忠到最後一刻。」劉植看向劉曠:「公子呢?」

劉植從河北跑到徐淮,為了劉漢大義,拋下了宗族小義,早談不上什麼牽掛了,但劉曠不同,他不但要養活老母,還要照顧其弟的遺子——據說當初劉曠在逃難途中只能養活一個孩子的情況下,拋棄了他的親女兒,卻留下了弟弟的孩子。

劉曠顯然是有些猶豫的,但他最終回望劉植,點點頭:「當初曠與餓賊約定,尚且不會違背,更何況我蒙受皇帝陛下厚恩,若無陛下救助,劉曠舉家恐怕早死於饑荒,義尚不可欺,何況是忠?劉曠願隨君同死!」

「我知道,公子最是守諾。」

劉植揮了揮手,讓他將主要的劉姓軍吏統統喊來——當初劉植請戰時,城中宗室大多被選到了戲馬臺,因為劉植相信,為了宗族和大漢存亡,他們會拼死一搏。

誰讓他們姓劉呢?既然繼承了高皇和太上皇的血脈,被大漢養了十幾代人,也是時候將這一身熱血捐出去的時候了。

劉曠奉命而出後,劉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他五天沒閤眼了,而一閉上眼,不知為何,總會夢見亡於河北的劉子輿,這大騙子還是那麼神秘兮兮,哪怕劉植在夢中憤怒地揭穿他身份,指著鼻尖質問,劉子輿卻依然一副大義凜然,伸手雙手,頗為大氣地說道:「朕這假劉都能殉漢,伯先,你為何逃了呢?」

是啊,他當初在死人堆裡詐死,後來又「忍辱負重」跑到東南,劉秀誇他忠勇無比堪為大漢千里駒,然而只有劉植之際知道。

「我當初,也是怕過死的。」

那時候劉植沒做好準備,可這一次,在遇上真正的明主後,劉植再無不捨。

「我昔日追隨了假劉子輿,他人雖是假的,但擁漢之心卻是真真切切,當初不能赴死,今日,劉植便為真正的大漢,殉國!」

劉植實在是太睏倦了,連周圍的嘈雜爭吵之聲都聽不到,直到有人猛地撲到他身上,併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直到滾燙的鮮血濺在他臉上,劉植才猛地睜開眼來!

撲在他身上的人,竟是去而復返的「烈士」劉曠,他此刻面色慘白,雙臂護著劉植,而口中則咳出了血沫。

劉植這才看到,劉曠身上已多有刀劍之傷——是為了保護劉植擋下的!而對他出刀的人,不是魏軍,竟是一群漢軍劉姓軍吏,此刻正握著染血的刀刃,不知所措,見劉植甦醒就更慌了,有人扔了兵器下跪稽首痛哭,有人則咬著牙,依然步步逼近。

原來,方才是有人偷聽了劉植和劉曠的對話,不願隨二人殉漢,遂拉攏了同夥,隨劉曠過來時,便拔刃而出,想殺了自己,只要自己死了,他們就能順理成章投降魏軍,保全性命。

果然,這群渾身都是傷痕的劉姓軍吏,繼續揮刃指向劉植,紅著眼罵罵咧咧道:

「劉太守,可勿要怪吾等,怪就怪,汝死則死,卻非要拉上吾等同亡。」

「然也,吾等被汝徵發至戲馬臺,血戰五日,已為大漢盡力了,家中尚有父老子女,豈能就此喪命?」

然後他們便氣憤地逼迫劉曠:「劉公子,汝乃節士,還是吾等宗親、同鄉,不忍害汝,姑且閃開,讓吾等殺了這河北人,戲馬臺上數百人,便還有條活路!」

劉曠深受重傷,口中都咳血了,卻還強撐著站起來,跌跌撞撞轉過身。

只有劉曠轉過身去,劉植才能清楚地看到他背上新鮮的傷口,一道道刀劍之痕,劃開了衣裳,皮膚綻破,血肉露出……細細數下來,多達七處!這七道本是用力極大的致命一擊,指向自己,虧得劉曠飛撲來擋,對方受驚收了力,這才沒當場將他殺死。

卻見劉曠伸開雙臂,攔在劉植面前,面對這群反了大漢的劉姓人大喊道:「不讓!」

「諸君若真要弒殺同姓,劉曠,願以身代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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