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還有一點想笑

說到這,耿弇對眼前這個看似文弱,卻有錚錚鐵骨的儒生多了些佩服:「先生有張騫、蘇武膽魄矣。」

伏隆朝他作揖:「漢武之際,光耀後世者,當不止是衛、霍等將軍。」

言罷伏隆便只帶著兩個隨從,乘著莒城垂下的籃子上到城頭。

伏隆一家也是琅琊人,對莒城可不陌生,但今日的城郭卻與和平時大為不同。

城牆上面站滿了莒城丁壯,手持守禦之器,還有地方堆積著大量石頭、箭矢一捆接一捆被搬運上來。

放目遠眺,城中最醒目的顯著是城陽王宮,屹立在西南角。

漢文帝時置城陽國,立朱虛侯劉章為城陽王,劉章是在誅滅諸呂之變中立了大功的人,在諸侯中地位超然,雖然命短國小,但影響力不小。從景王劉章到哀王,城陽國傳九世十王。如今城陽王后人中,年長的被赤眉軍殺死大半,年幼的帶走當放牛娃,倒是讓張步有了鳩佔鵲巢的機會。

行走在莒城之中,但見街道上,滿載麻布包的馬車往來不息,其中一輛好不小心「傾覆」,結果糧食撒了一地。

里巷中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聽著像是在打鐵鍛造兵器,莒城是海岱的鹽鐵中心,漢時設立鐵官,城裡鐵匠必然不少。

而靠近城陽王宮時,張步的兵卒站立於階陛之上,盡是齊地大高個,身被甲冑,幾乎人人披甲。

等入了殿堂,時隔一年多,伏隆再度見到了張步,卻見他一身戎裝,故意擺出了英武無畏的模樣,用不卑不亢的語氣對伏隆道:

「先生入莒所見如何?」

這是問他感想呢,伏隆禮貌地作揖:「好教齊王知曉,我入城後遍觀內外,只覺……想笑!」

此言侮辱性極強,張步勃然大怒,拍案道:「先生欲試試莒城上萬壯士的鋒刃麼?」

面對恐嚇,伏隆內心毫無波動,籠手笑道:「齊王故意讓我見城頭丁壯雲集,莒城可守,但我卻只看到人人面露惶恐,許多上城之人被驅使來回上下,此乃虛張聲勢也。」

「齊王又欲讓我見街道糧車往來不休,說明莒城糧食足夠,可守經年累月,但我卻只見,連運糧者都面有菜色,想必莒城食物,並不算充裕。」

「之後,里巷中打鐵叮噹聲不絕於耳,齊王欲使我以為,莒城內鑌鐵兵器量多,然我卻只聞其聲,不見升煙,豈不怪哉?」

「還有城陽王宮外的虎賁士卒,雖然人人披甲,但許多甲竟不合身,只怕是齊王蒐羅府庫,再交給最威猛壯士穿戴,以壯門闕罷!」

「最好,我還見到不少穿著吳(漢)軍服號旗幟之人,齊王欲令我看到,劉秀已派人來援,然觀其容貌體態,不似南人啊!」

一席話下來,說得張步冷汗直冒,這汗一流,為了掩蓋憔悴面容,而施上去的胭脂也褪色了,本以為這儒生好糊弄,豈料伏隆卻生得一雙犀利的眼睛,將張步的虛張聲勢一舉捅破——當然,最好一項是他蒙的。

伏隆再接再厲,直指張步最心虛之處:「齊王以為,靠這散亂人心、懼戰士卒,六丈之城,真能擋住魏軍麼?」

「歷下、臨淄,耿將軍不到四個月,便橫掃齊地十二郡,拔數十城,無不破者,區區莒城又能如何?就算僥倖撐過了數月,待到魏皇陛下擊破彭城,派兵北來夾擊,十萬之師臨城,齊王真能倖免?屆時又能靠誰守禦?祈求城陽景王庇佑麼?」

莒城每街每巷都供奉著「城陽景王廟」,劉章已經成了當地崇拜的神主,數十年前海岱地區發生了大地震,許多城郭幾乎抹平,唯獨莒城獨存,當地人更覺得是城陽景王保佑,從此更加篤信,張步也是信徒之一。

「但城陽景王連其子孫都不能保護,齊王可不姓劉!」

擊垮張步最後的指望後,伏隆又遞給他一個希望:

「齊王遣弟出城拜謁耿將軍,意思我已明白。」

一席話,讓張步再也無法強撐下去,只連忙避席,花著臉向伏隆真心求救:「自臨淄一戰後,張步亦知大魏天兵不可抗拒,但步已忤逆魏皇及耿將軍多次,如今當真還有生機麼?張步如今只求歸老於琅琊。」

「那是自然!」

伏隆給張步分析起來:「陛下對甘心投誠之人,一貫既往不咎,吾父伏惠公(伏湛)曾守河內,新朝土崩時,面對馬文淵攻城,雖不戰不降,然陛下仍重用於我;東萊人李忠,本是劉子輿偽漢丞相,被迫投誠後,陛下先賜大夫之位,如今復為青州刺史,回家鄉做封疆大吏。」

「論負隅頑抗,齊王不如楚黎王秦豐,秦豐只是投降,尚能得保全性命,賜田疇做庶民,齊王若能在最後一刻勒馬歸魏,別說子、男之爵,連封為列侯,富貴終老都有可能!」

說完正面例子,伏隆冷冷道:「但若是齊王非要學隴右隗囂……頑抗到底,如今天水郡,可還有隗氏立足之地?齊王不先自圖,後悔何及!」

「張步願降矣。」

張步的心理防線終究還是垮了下來,這便是自己最後的轉機,第五倫之大敵是劉秀,不是自己啊!獻出莒城,讓魏軍提前南下,也算立了小功,事後魏皇一高興,說不對自己還能混個虛侯呢,相比於戰死流亡,不知好到哪裡去。

答應歸降第五倫後,張步一下子變得非常積極,「主動」向伏隆告知,攪屎棍方望又來齊魯了,還跑到了曲阜,去遊說赤眉軍擊耿將軍後方……

「這方望。」

伏隆心中警惕,但這又何嘗不是張步最後的試探呢?遂從容笑道:「無妨,陛下對赤眉殘部,早有安排。」

「曲阜,或許就是方望的葬身之地!」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春秋我為王》《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