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禹依然光著身子,羞愧地地下了頭:「臣喪師失將,乃待罪之身,無顏再言兵事了。」
「糊塗!」
劉秀在別人面前一直壓著火氣,這時候卻完全爆發了出來,指著鄧禹罵道:「汝確實打了敗仗,使上萬士卒葬身漢水,還折了朕的愛將,但若說此役損失最大,還是昔日敢言天下大勢的鄧仲華,如今畏首畏尾,不敢發一言!」
劉秀罵完後,將自己的一件衣裳披到鄧禹的光背上,扶起他,語重心長地說道:「漢高時有三傑,張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韓信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論統兵作戰,汝遠不如馮異,然論定策廟算,馮異又不如汝。此役壞就壞在,朕竟將張良當韓信來用。」
「但朕相信,哪怕‘張良’打再多敗仗,要決大事,定國策時,高皇帝還是會躬身求問一舉:‘子房,為之奈何?’」
劉秀真誠地對鄧禹道:「如今魏勝漢敗,局勢危於高皇成皋之喪,仲華,且為之奈何?」
鄧禹深受感動,抹去臉上的涕淚後,將自己早就想好的未來局面推演告知於劉秀。
他們爭荊襄,是打算將淮水防線向西延伸,讓第五倫無隙南侵,將局面拖下去,拖到天下有變。
可如今,第五倫已控制了荊楚的大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大大壓縮了劉秀的戰略空間。
鄧禹道:「如此一來,隨縣就變得極其重要,隨縣若在,江夏尚可一守,隨縣若失,荊北之地便再難挽回,第五倫在此地站住腳後,將與陛下共享大江之險了!」
這是劉秀最恐懼的事,他的底盤在東南,而欲保東南,則必爭上游。
但現在,有一些上游之地,他們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
「先前與成家皇帝公孫述定盟,予漢江陵及荊北,漢予其荊南長沙等三郡,如今荊襄不守,江陵便再無屏障,魏軍一旦南下,將重蹈秦楚鄢郢之役,故臣以為,江陵大可不要。」
這是鄧禹的提議,相應的,荊南三郡也不能再給公孫述了,他們必須做最壞打算,當岑彭兵鋒勢不可擋時,還有寬闊的長江天險,以及廣袤的荊南地區作為縱深……
經歷大敗後,鄧禹確實比之前保守了許多,所提皆是守勢,劉秀頷首,他已留大將臧宮鎮守隨縣,馮異的部眾要調回江夏、長沙來,加上王常,三人要多造戰船,發揮南方士卒優勢。
「如今成家東征,已奪取江陵,使者頻頻東來,要以這一座被劫掠一空,連人眾都被蜀軍遷走的空城,來換取長沙等郡。」劉秀有些苦惱:「形勢有變,朕自然不能再易地,但亦不好與成家絕交斷盟,往後還要與蜀軍在荊楚共抗強魏。」
言罷他看向鄧禹,鄧禹立刻會意。
劉秀缺少一個能分析大勢,說服短視的公孫述暫時「吃虧」,服務於抗魏大局的人!
「臣既然被貶為謁者,出使之事,便是本職,願前往白帝城,拜見公孫述,陳說利害,使成家與大漢之盟,更勝往日!」
劉秀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對鄧禹確實是偏愛的,這既是很重要的使命,也給了鄧禹立功贖罪的機會,當即就從謁者升為騎都尉,立刻備船西行。
送鄧禹去時,劉秀還勉勵他,也勉勵自己。
「仲華努力,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然而鄧禹前腳剛走,劉秀便接到了來自東方的噩耗!
讀罷淮北大將來歙的急報後,劉秀只扼腕長太息。
「果然,朕欲亡羊補牢,挽回大敗之患,但第五倫出手狠辣,不願給朕時間啊!」
他將急報遞給王常等將,從哪些緊急寫就的字跡上,他們獲知,就在漢魏鏖戰荊襄時,遙遠的東方,發生了一件大事!
「齊王張步,將亡矣!」
要說清楚發生在青州的事,還得將時間調回到兩個月前,武德三年(西元27年)四月初。
作為天下人口第一大城,齊都臨淄歷史悠久,大小兩座城郭套在一塊,一共十三座城門。
其中,其東南角為「鹿門」,這一日仍是車水馬龍,行人商旅出入頻繁,絲毫看不出戰爭的影子。
一位羽扇綸巾計程車人,也風塵僕僕來到鹿門前,仰頭看著高聳的城牆,方望拍了拍滿身塵埃,長吁了一口氣:
「成、漢兩家已合力對魏,勢均力敵啊,荊襄大戰恐怕還能打上一年半載,只要我再將齊王張步說服,合縱之勢,便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