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雙目,只盯著在漫天星辰!
「陛下今日白天說,有了千里鏡,若陡遇兵革之變,無論白日,即深夜借彼火光用之,則遠見敵處營帳人馬器械輜重,便知其備不備。而我得預為防。宜戰宜守,功莫大焉。」
「不,皇帝的想法,實在是太小了!」
桓譚忽然若瘋癲般哈哈大笑,展開雙臂,彷彿想要展翅而飛,又好似欲將那滿天星斗擁入懷中!
「用千里鏡來窺天,起到的功效,豈不是更大!」
桓譚的興趣點實在是太廣,在天文方面成就也不小,他乃是自漢以來,「渾天說」一派的正統繼承者,認為全天恆星都佈於一個「天球」上,而日月五星則附麗於「天球」上執行。
想當年,第五倫的老師老揚雄篤信的是傳統的「蓋天說」,然而而在一個冬天的白日里,揚雄與桓譚在宮裡等待皇帝接見時,共坐白虎殿廊下,桓譚用無可辯駁的精彩論述,將博學的揚雄都說服了。
從此揚雄摒棄蓋天說,加入了渾天說行列,還和桓譚一起,反過來提出八個問題來責難蓋天說,即所謂「難蓋天八事」,將保守的天官們打得落花流水。
眼下,渾天大盛,蓋天式微,然而桓譚尤不滿足,他雖然相信渾天才是真理,但依然不夠完美,許多古人留下的問題,他們依然無法解答。
「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出自湯谷,次於濛汜。」
「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桓譚念著屈原的《天問》,一時間在屋頂上熱淚盈眶。
「屈子,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既然千里鏡能將物放大十倍二十倍之巨,那用來觀日月星辰,過去凡人肉眼不能及處,豈不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念及此,他也顧不上回家了,竟當著圍觀群眾數百人的面,從屋頂上一路滑著,徑直跳下,摔了個大馬趴,然後又掙扎著起身,不顧擦傷,站在車輿上,急聲勒令御者:「快,回宮去!」
桓譚是個急性子,他啊,一刻都不願意等,現在就要去向第五倫討要那枚皇室留下的千里鏡,今夜就要在宮中觀星臺上,探索星辰奧秘!
隨著桓譚的車馬匆匆折返,在附近圍觀的人已多達上千,有人認出了桓君山,他對著星辰狂笑,手舞足蹈的事蹟,在洛陽一傳十十傳百,這個除夕夜,註定將留下一個傳奇的故事,銘刻在天文學的歷史上:
世俗短視的皇帝第五倫,重金打造望遠鏡,竟只作為軍事用途,蝸角之爭。而睿智的大學問家桓譚,卻將它對準了天上的月與星,進而讓人類,離這個世界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完美的科學故事,不是麼?
然而此時此刻,洛陽南宮的觀星臺上,第五倫也在舉起千里鏡,對準那一顆顆星辰,他看得津津有味,在蕭瑟寒風中,也顯得形單影隻。
直到他聽到宮人傳訊,說桓譚回來了!
「回來求借千里鏡?」
第五倫猛回頭,先是一愣,等繡衣衛的人搶先一步來稟報發生在洛陽集市的熱鬧後,皇帝立刻反應過來,頓時大笑,和桓譚在屋頂上手舞足蹈一般高興。
第五倫很欣慰啊,就像是看到他的小太子,終於從爬到站,自己慢慢扶著牆,蹣跚走動起來。
在第五倫看來,開古代士人見識,也和育兒差不多,你可以連作業都替孩子做,但也可以在側慢慢耐心引導,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啊!
「開宮門,讓桓大夫進來。」
第五倫笑道:「讓他看!」
武德三年一月初,且將視線投歸南方,身在宛城的岑彭,也收到了皇帝的「禮物」。
他的對手馮異攤上了一位會打仗的名將皇帝,劉秀身在揚州,卻操控佈置了全域性,甚至連各路如何進軍,重點何處,到了某地該如何打都考慮到了。
然而第五倫對岑彭,卻頗為粗放,基本沒有指手畫腳——第五倫對前線的干涉,是典型的看碟下菜,遇上吳漢這類猛將,微操就得多些,而對岑彭,第五倫卻格外放心。
在千里鏡送到前,第五倫相當於將整個豫州都給了岑彭,幾個郡的民力、資源,都可以讓岑彭加以利用,自行調配民夫,更有源源不斷的糧食,從三河向南運輸,滿足岑彭數萬大軍的需求。
最多也只點出襄陽是重中之重,而後便點到為止,交給岑將軍自由發揮。
岑彭能感受到皇帝對自己的信任,眼下得到千里鏡後,試用一番,亦是愛不釋手:「兩軍對壘之際,以此窺遠神鏡量其多寡,知虛實,便可料敵於先了!」
戰場資訊是極其重要的,過去岑彭交戰,也得登高眺遠,先審地勢,察敵情偽,專務乘亂。不過僅憑肉眼眺望,既看不遠,也未必都看得清。尤其是在戰鬥中,更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如今多了千里鏡,岑彭大可說一句……
「敵,在我眼中矣!」
然而好壞訊息總是參半,就在岑彭秣馬厲兵,隨時做好進取襄陽的準備時,一個噩耗卻也傳至案頭……
「有綠林山中盜匪,協同舂陵劉氏殘留族人,煽動數縣士民,擾亂於南陽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