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暴力

不,可能更早。

王莽恍然:「莫非是揚子云逝世時,汝便已心存恨意?決意覆滅新室了?」

第五倫與王莽對視,搖搖頭:「不。」

「我決意推翻新室,是在十年前,那時我拒絕入太學,三辭三讓,除了藉此邀名養望外,便是看出,新室不可救藥!」

「十年前,天鳳四年?」

這意味著,從一開始,第五倫在自己面前皆是裝模作樣,面帶笑意,滿口忠誠,實則早存傾覆之心。

又一陣炸雷響起,閃電映照著王莽臉上的震驚,他只長唏噓,指著面前之人,不知是贊是罵:「第五伯魚,汝真乃奸梟之傑也。」

第五倫權當這是誇獎了:「王翁也領悟到禪讓之弊了罷?這才有後來投身赤眉之舉,果然,還是湯武革命好啊,推翻一切再重建,才更有成效!」

說話間,外頭積蓄已久的大雨終於落下,砸得瓦片啪嗒作響。

第五倫站起身,站在殿門口,張開雙臂擁抱外面的疾風暴雨,擁抱他用鮮血和背叛換來的新局面。

「如今,非但眾士子過新之論如出一轍,皆言新朝活該滅亡。」

「連天下百姓,也紛紛投瓦於左,希望我代表天意民心,誅殺一夫!」

第五倫從廊邊走回來,喚來朱弟,令他向王莽展示了公投的結果:「古人有句話,叫眾心成城,眾口鑠金。」

「意思是輿情強大,連真金都能熔化。」

「更何況是王翁呢?」

王莽默默看著那一份份代表各投瓦點民意的「萬民書」,上面的許多名字,似乎在他禪讓前,四十八萬份勸進書裡也出現過,民心確實像海水,翻來覆去。

若沒有與第五倫今日對話,王莽還能強辯一句「三人成虎罷了」。

但眼下,王莽只將手中紙牘一扔,閉目道:

「人固有一死,予壽不超過七十三,今年已七十二,多一年少一年,又有何區別?」

但過去,他是想要「殉道」,而現在,卻變成「一死以謝天下」了。王莽心裡承認,自己太多錯誤,不論初衷如何,結果卻是天下大亂,百姓死亡上百萬,上千萬人為代價。

「但也有人不願王翁死,竟以商湯放逐夏桀之事來勸我。」

第五倫與王莽說起張湛替他求情之事,王莽只感慨,張湛確實是個老好人。

「我則賜了張子孝一篇《仲虺之誥》。」

聽聞此言,王莽一愣後,頓時就明白了,只冷笑:「第五孺子,近年經術學得不錯。」

那篇仲虺之誥,乃是在成湯放逐夏桀後,覺得以臣放君心有慚愧,怕落後世口實,於是仲虺就說了一番話。表示成湯伐桀,來自規正夏禹之制,來自天命,來自百姓心願,合情合理,一舉為成湯解決了事業合法性的問題,也為「湯武革命」這種改朝換代模式,定下了理論:順天應人,即可誅伐!

六百年後,周武王既是以此為憑,推翻了商朝,砍了帝辛的腦袋。

「但張湛還是不明白。」第五倫對這位張太師頗為失望,果然作為裝裱還行,做大事,還是算了。

「他以為,我之所以遲遲不殺王翁,是想像漢新禪讓那般,雅緻而從容不迫,做出文質彬彬、溫良恭儉讓的模樣來。」

「張湛錯了。」

第五倫憑欄望雨:「在我看來,商湯革夏命,遠不如周武革商命,革鼎之事,順天應民足矣,大不需請客吃飯、不需做文章、不必繪畫繡花。」

「需要的只有一件事。」

第五倫看著驟雨砸到地面:「暴烈!與推翻的前朝,要割得乾淨!將一些冗官朽木皆斬去,如此方能輕身上路,重起爐灶,燒出一個新局面。」

尤其是,當第五倫決定,要繼承王翁部分夙願,在均田、廢奴、制幣、官營鹽鐵山海等事上,重新撿起來時。

就得更加決絕,切割得,更加乾淨!

「令士人、百姓參與,確實是為了展現順天應人,但同時,也是知輿情、表決心。」

「九州淪亡至此,雖非王翁一人之過,但天下人已將這些年的苦楚,集中到了王翁一個人的身上。」

「這是自然,記住一個人,當然要比細細剖析內裡緣由要容易。」

「王翁若能善終,則世人恨意之結難解,甚至會恨屋及烏,將留了王翁性命的我也恨上了。」

「只有王翁死去,才能消解眾人憤恨,讓新室之弊,成為過去,讓世事翻篇。」

「故倫今日來此,只為一事。」

背對著瓢潑大雨,第五倫朝王莽拱手,那語氣,彷彿只是請他去遠方做客。

「請王翁,赴死!」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春秋我為王》《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