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煞幣

那是因為什麼?

樊崇想起了那段苦難的歲月,罵道:「而是彼輩有土地、屋舍、牲畜、農具、糧食、作坊、奴婢!莊園那般大,粟田、桑林、魚塘、布坊甚至是鐵坊,樣樣俱全,就算沒錢,不與外交易,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可吾等呢?」他握住牢籠的欄杆,聲音越來越大:「吾等要交賦稅口錢算錢,含辛茹苦一整年,砍柴賣糧籌借得一些,你轉眼就廢了。等訊息傳到海岱時,再用舊幣已是犯法,豪貴則與官吏串通,早就換好新幣,甚至自己鑄了些,小民也分不清真假,反訛到吾等頭上來,吾等不反,就只能等死!」

王莽沒有再說話,也是一物降一物,竟被樊崇訓得慚愧地低下了頭。

他也是直到下臺流落民間後,才明白了這個簡單的道理,所以才在赤眉軍中,才將收繳的目標,放到了豪強富戶的田土莊園上啊。

而就在這時候,牢房外門,卻響起了一陣掌聲,有人拊掌而入,正是偷聽許久的第五倫!

「樊巨人說得好啊。」

「王翁本意是好的,但卻沒想到,改革幣制,並非定向打擊豪貴,而是讓天下無人倖免。富人的五銖錢被大幣收斂,平民也一樣,而所遭打擊更巨!」

「只因,豪強、富人之所以坐擁海量財富,錢幣只是浮於表面,其根源,乃是其掌握了……」

第五倫停下了話頭,想尋找那詞在古代的代稱,但撓頭想了半天,沒有合適的,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四個字,並讓朱弟記下來。

「生產資料!」

第五倫政治學的不好,只達到了後世網友的平均水平。

擁有生產資料的階級,就相當於控制了社會的財富密碼,可以決定如何分配、交換和消費,這是豪強屹立不倒,如旋渦般吸納天下財貨的原因。而他們瘋狂兼併土地、購買奴婢,則是為了將生產資料和生產者集中在自己手中,繼續做大做強。

更勿論,豪強富戶,基本也是各郡縣地頭蛇,關係盤根錯節,都和權力沾邊,甚至自個就是鄉嗇夫、亭長。他們自然有的是辦法,轉嫁幣制改革造成的損失,讓小民承擔更多。

相反,平民、佃農這些勞動者,窮困潦倒,家徒四壁,實物資產相對較少,每年為了應付繳納賦稅,而用糧食、布匹換取的貨幣財富,在其總財富中佔比相對較大。

於是,王莽這老韭農異想天開的貨幣改制,與初衷適得其反,讓大韭菜茁壯成長為砍不斷的大樹,小韭菜直接薅蔫了。

第五倫總結二人的話:「王翁每一次改制,百姓都要破家,只能出賣土地,或借貸為生,田地兼併自然愈來愈重,奴婢也是越禁越多。庶民深恨新室,而獲利的豪強,亦不會感激於朝廷。如此一來,只要時機成熟,天下人,不管是何身份,當然都要造新朝的反!」

果然是假穿越者,還是太年輕,太天真。

第五倫自顧自地說了一通,算是過足了癮,又對朱弟道:「要好好記下樊巨人、王翁與予的這些話,我朝遲早要頒佈貨幣,這前朝的教訓,不能不吸取啊!」

這一口一個前朝,激得王莽差點又背過氣去,而樊崇依然仇視地看著第五倫,三人儼然成了一個微妙的三角關係。

「小兒曹。」王莽緩過氣來後,指著第五倫罵道:「汝當真以為,奪得帝位,就能成為真正的天子,有資格居高臨下,來評判予過麼?」

王莽看了一眼樊崇,認下了自己亂改幣制導致禍亂的災難的「罪行」,對第五倫卻依然不假顏色:「予固然有大錯,卻也輪不到汝來裁斷!」

第五倫仰天大笑:「沒錯,確實不該由予來為王翁定罪。」

他負手走到王莽與關在牢籠裡的樊崇之間,指著樊崇道:「樊巨人,是證人之一。」

「至於予,只能算是一位收集證據,並將案情奏讞於主審官的‘縣官’。」

第五倫這話一語雙關,「縣官」,乃是漢時對皇帝的一種稱呼,王畿內縣即國都也,王者官天下,故天子亦曰縣官。

而第二層含義,則是因為自秦以來,訴訟審理案件就有一套成熟的程式,告劾、訊、鞫、論、報,缺一不可,相當於後世的起訴、立案、審訊、複審、公佈。而這其中,又有奏讞之制,當一級官員有不能決的重大案件,就必須將案情、證據等一併向上司「奏讞」,也就是對獄案提出處理意見,報請朝廷評議定案,由上一級官兒來主審。

第五倫已經是皇帝了,雖然是自稱的,那天子的上級,是誰?

王莽下意識抬起頭來,哈哈笑道:「第五倫,汝是欲代天行罰麼?呵,汝也配?」

即便時至今日,王莽依然篤定,天生德於予!他才是素王,真天子!誰也別想將他從這信念中拽出來。

第五倫早知道他會如此,只道:「上天不會輕易開口。」

「那些所謂的祥瑞災異,究竟是不是天意,無人能知。」

「但有一點卻能肯定。」

第五倫看著王莽,說出了當年老王最喜歡的一句話。

「天聽自我民聽!」

「天視自我民視!」

「當年王翁取代漢家,成為天子,不就是以此為憑麼?」

「想當年,新都數百士人上書長安,讓王翁重回朝堂;後來,漢室收到了長安附近百姓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書,建言給汝加九錫。最後,又有京兆、洛陽百萬之眾,自發上街,奮臂支援汝取代漢家,開創新室。」

王莽一次次利用「民意」為自己開路,每一封上書、請願,百姓們在未央宮前磕下去的每一次頭,都是投給王莽的選票!

在第五倫看來,王莽真可謂開天闢地以來,第一位實打實的「民選皇帝」啊!

他之所以能成事,靠的是那些虛假的十二祥瑞,以及沽名釣譽、拽著老太后的裙帶關係麼?不,他乃是被漢朝季世中,渴望救世主的百姓一手推上去的!

既然如此,也只有萬民那一雙雙手,能將他從虛幻的夢裡,從那自以為是的「真天子」「救世主」身份裡,拽出來,拉回到王莽一手造就的慘烈現實中!

恐懼,這是第五倫第一次在王莽眼中,看到這種情緒,老叟的手在哆嗦,他寧可被第五倫車裂分屍,也不願意面對這樣的結果。

「王翁,能決斷汝罪的主審官。」

「只有人民!」

這位主審官一點不理性,反而充滿了群體的情緒化,甚至很大一部分是稀裡糊塗的,隨大流的,民智未開的,愚蠢的,烏合之眾的。

但,誰讓這就是「民主」呢?更何況,第五倫需要的當然不是民主本身,而是這民主產生的必然結果,一個王莽必須接受的事實。

第五倫將王莽說得戰慄了,卻沒忘了樊崇,他,也是人民中的一員吶!

他遂笑著對這大寇道:「樊巨人,赤眉軍,不是最喜歡投瓦決人生死麼?」

第五倫指著在場三人道:「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予也打算效仿。接下來數月,將由赤眉俘虜、魏軍,以及魏成郡元城、南陽郡新都、洛陽、長安四地,上百萬人,對王翁的罪過,行投瓦判決!」

第五倫道:「此舉重在公平,故予願將其稱之為……」

「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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