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誅莽

竇融道:「繡衣都尉證據確鑿,王莽應尚在。」

二人和第五倫一樣,都當過新臣,官還不小,王莽就算是亡國之君,歸根結底也曾是他們的君主、皇帝,就算第五倫打著湯武革命的旗號,但過去的上下尊卑洗不掉。

所以第五倫完全沒必要在這上面撒謊,畫蛇添足。

「但還是太令人驚奇。」竇融感慨道:「早就被綠林斬得頭顱的王莽居然尚在人世,且化名投入赤眉,還成了樊崇的左膀右臂。」這誰想得到啊!

「別人如此也就罷了。」耿純道:「若是王莽如此作為,倒也不足為奇,畢竟他行為怪誕,讓人捉摸不透。與我不同,周公在新時為大將,沒少謁見王莽,當知其脾性。」

竇融頷首:「確實如此,王巨君真是禍害啊,就算失位了,也能擾亂天下,難怪赤眉在南陽所做作為,不論分田、廢奴,均與新時如出一轍。」

既然二人達成共識,此事應該是真的,那接下來,就要考慮披露真相的利弊了。

耿純篤定道:「此事於我軍而言,完全激不起任何波瀾。」

要論反莽的正義性,第五倫與綠林、赤眉三分,且給了新莽最後一擊,什麼君臣之義,早在鴻門高舉斧鐮時,就已切割乾淨,至於新朝死忠?早死光了!三軍上下,不會因為此事有任何波動。

「反倒是赤眉。」耿純有些不懷好意地笑道:「我聽說王莽化名的田翁,在赤眉軍中名聲不錯,然而赤眉又以反莽起家,彼輩驟聞此事,恐怕要大受打擊。」

「待其心緒大亂時,又如何抱團死戰?那便是一舉破軍的機會。」

話題若是到此結束,那耿純豈不是說了一堆廢話?竇融不動聲色,果然,耿純湊過來,低聲道:「但周公是否想過,若是此戰結束,我軍生俘了王莽呢?到時候又當如何!?」

「類似的事,倒是有過。」竇融說道:「成湯救世,誓師於郊,敗暴君夏桀於有娀之虛,桀奔於鳴條,俘獲後,成湯自謂慚德,放桀於南巢。」

耿純卻搖頭:「夏桀有大惡於天下,居然能活到與成湯相見,令聖君自謂慚德。君憂臣辱,湯的臣子們,伊尹之輩,真是羞恥啊!」

「反觀武王伐紂,於牧野大敗商軍,前歌後舞進入朝歌之際,商紂王,倒是已經自裁,於是武王也不必慚德,而可從容彤弓射紂屍三發而後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懸太白之旗,以告天下。」

這兩個例子什麼意思,不用耿純再說了竇融恍然大悟,耿純是生怕第五倫與王莽再見鬧尷尬。王莽若能在這之前體面,那就罷了,若是不能,耿純,恐怕會幫王莽體面!

等等,耿純說完後看著自己笑,又是何意?竇融毛骨悚然,忽然明白了:「這是暗示我派人,幫王莽體面?」

自己先前與耿純相繼進言,明裡暗裡提議第五倫對赤眉狠辣些,竇融甚至做好了背鍋屠殺的準備,沒辦法,空缺的右丞相,確實很吸引人。

但現在看架勢,好傢伙,不用背誅赤眉的鍋,卻讓他來背誅莽的鍋?這究竟是耿純的意思,還是第五倫的暗示呢?竇融細思恐極。

更何況,張宗、鄭統等人就不提了,一個小兵就能搞定的事,耿純怎麼找上了他?

竇融旋即恍然大悟:「因為我曾是新室重臣啊!」

竇融倒也沒猜錯,這確實是耿純自己的想法,只要稍微想想:王莽若能活著與第五倫見,確實是太尷尬了。還是武王、商紂的結局比較妥當,不給後世留話頭。再者,耿純記得,當年第五倫從魏郡出發西行,特地帶上了與王莽的有殺父之仇的彭寵,為何?不就是在萬一要誅莽時,讓彭寵頂上代勞,順理成章麼!

但當時王莽逃走,避免了尷尬,但誰也沒想到,今日還會再遇上,思來想去,還是竇融派人動手最合適。

竇融緘默了,良久後,才拱手道:「依我看,兵荒馬亂,王莽垂垂老朽,而赤眉又恨之入骨,說不定在身份披露那一刻,就被赤眉亂刀所誅,斬首洩憤了!」

再說包圍圈內,幾遍蒿里唱罷,樊崇的嫡系們多已心存死志,只待後半夜就死戰突圍而出!

至於之後去哪,再說不遲。

然而就在赤眉戰士們相互撕扯衣裳裹住創口,清點兵器準備突圍之際,包圍他們的魏軍中,又開始嚷嚷了。

但這次不再是喊話要赤眉投降,而是一件讓人驚悚的傳聞。

「田翁就是王莽?」

「王莽就是田翁?」

隨著喊話在魏軍各個陣地往裡傳來,外圍的赤眉戰士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怎麼可能呢?王莽,是他們起兵時恨之入骨的暴君,赤眉的一切苦難,河患也好,徭役也罷,尤其是朝令夕改的貨幣,越來越重的五均六筦,罪魁禍首都是王莽!

只可惜新朝被第五倫所滅,王莽也被綠林殺了,赤眉軍的「誅莽」落了個空,可謂極大的遺憾。

而田翁,則是樊崇敬重的長者,赤眉軍優秀的革命導師,思想激進,領著他們打滅豪強,瓜分土地,還推行廢奴之制,雖然惹得已經躋身上層的三老、從事們老大不快,但卻贏得了不少出身奴婢的赤眉戰士感激。

如今魏軍竟然說,他們是同一個人?

赤眉軍頓時心思大亂,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樊崇,希望樊大公能站出來說兩句,駁斥這個荒謬的傳言。

然而他們的大公樊崇呢,好不容易在戰士的輓歌下,從敗績的迷茫裡走出來,挺直了脊樑準備死戰,縱死,也是倒在去往樂土的路上,死得其所!

可如今,這個傳言卻如同一柄巨錘,對著樊崇脊樑狠狠一擊,差點將這鐵做的漢子打倒!

儘管不肯相信,但樊崇亦忍不住想起徐宣對自己說過的懷疑。

「樊公,這田翁,莫非是某位新朝遺臣?怎麼他的種種舉措,與王莽時有幾分相似?」

哪像了?當時樊崇沒搞懂,因為王莽的一切舉措,落實到地方時,早就變了樣。

可今日回想起來,徐宣的話,連同魏軍的呼喊,在耳邊縈繞,令樊崇更加迷茫。

那原本被田翁指出後,在眼前清晰可見的樂土,越發模糊,最後變成了一枚枚莽朝的銅錢,折磨他家的賦稅噩夢。

不知是遭到這打擊氣急攻心,還是沉重的傷勢令樊崇油盡燈枯,隨著樊崇搖搖晃晃,那柄拎在手中,斬斷樹木、劈開大山,甚至想將天也劈個大縫的多斧頭,年來從未失手的戰斧,居然叮噹一聲,脫手掉在了地上!

而伴隨著樊崇倒下,赤眉軍士氣陡然瓦解,包圍圈外,連綿不絕的進攻號角,也已然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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