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馬援乃魏國第一名將麼?怎麼第五倫親征還更難對付。」
赤眉從事們很是焦急,魏軍的強悍超出赤眉預期,頻頻向樊崇請示。
樊崇也頗為難受,雖然赤眉仗著人數稍多,如今還是攻勢,但那是第五倫依然攢著萬餘人的精銳沒投入戰場的緣故,他在逼樊崇先出手。
樊崇手頭也死死捏著一萬人,平日吃喝最好,田地分得最多的赤眉老兵們,一旦扔進去,或能在冀州兵或三河兵處創造優勢,但那樣一來,他的底牌便打光,而第五倫可以從容支援了。
大平原上,很難天降一支「奇兵」,第五倫倒是還有騎兵,考驗雙方統帥的時刻到了。
「再等等。」
從睢陽來的徐宣至今未到,樊崇已經不指望他了。
樊巨人咬牙看向南方:「馬援損失慘重,很難再戰。只要楊音的四萬人快些北上,拖住魏軍前軍,我便能親自將兵破陣!」
但很快,樊崇便知道,楊音,再也來不了了!
話分兩頭,再說半個時辰前,戰場最南端的馬援處。
昨天蓋延的救援失敗後,赤眉十萬之眾再度從四面進攻,讓他們的車壘差點就沒保住。
虧得馬援親自押陣而戰,統籌全域性,讓身披鐵扎甲的壯士頂在最前線,加上赤眉軍遠射武器不足,只能硬生生頂著魏軍的弓弩進攻,手上的門板扎滿了箭羽。入夜後,樊崇連火攻都用上了,只可惜前些天才下過一場春雨,仲春時節的草可不好燒。
就這樣熬到了天明後,馬援看到了北方的煙柱,一直在觀察赤眉軍計程車卒也稟報,說赤眉賊有撤走的架勢。
「往南,還是往北?」
若是前者,說明樊崇慫了,有意避戰,要逃離河濟,若是後者……
那馬援就敬樊崇是一條漢子!
數日困頓,馬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他的皇帝沒有會錯意,果然將兵趕到,而赤眉已經錯失撤退的時機,只能在此打一場賭命運,賭前途的決戰了!
但赤眉成建制的有十多萬,抵達戰場的魏軍兵,只是其一半,這是一鍋夾生飯啊……
「我得替陛下,從後面湊湊火。」
馬援部眾還剩下不到一萬人,苦戰數日皆疲憊不堪,因為馬援讓他們實行換人不換甲的策略,受傷者得將甲解了交給生力軍,幾乎所有人都與赤眉交過手,受傷者高達三分之一。
此刻不論傷病,都癱在地上,有的人竟是一覺睡過去,就再也沒能醒過來。當馬援讓校尉、屯長們喚醒戰士時,他們不復前日與馬援同唱《戰城南》《無衣》時計程車氣高昂,戰罷的疲倦讓每個人都提不起精神。
馬援也知道眾將士辛苦,但若是就這樣放圍困自己的赤眉從容離去,躺平等著戰鬥結束,馬援此生都會為此羞恥。
「諸位。」
馬援拒絕了屬下遞過來的簡易擴音器——一個銅皮大喇叭,這是第五倫令少府工匠製作後,分發給各軍,主要方便戰前喊話。
但馬援對自己的嗓門,有足夠的自信。
他站在一塊山石上,指著北方道:「聽到那鼓點了麼?」
「看到那些風箏了麼?」
「陛下大軍已至,赤眉已成釜底之魚,再難逃脫!」
士卒們輕鬆了不少,甚至歡呼起來,持續數日的噩夢終於要宣告結束了,接下來,是不是等待即可?
但馬援卻又道:「此番隨陛下出徵的,有冀州兵,河北豪強們,對河北的赤眉可是又懼又恨,但對河南的赤眉,則更願作壁上觀。」
「亦有三河兵,張宗是虎將,但除了嫡系外,其餘人等,與赤眉並無深仇大恨。」
「關中兵就更不必說了,與赤眉,那是風馬牛不相及。」
「魏軍之中,沒有人,比豫兗兵更恨赤眉!」
馬援的部下們,多是豫州、兗州各郡人士,流離失所逃到敖倉附近,被馬援收編。他們的流亡,半因河患,半因戰亂,倒也不純是赤眉作惡,但同樣流離失所的可憐人赤眉軍,如今已經成了中原一大害,在阻止另一群人回家。
馬援當初就打算以豫兗人,復豫兗之土。他說到做到,帶著他們打到定陶。
「不止是定陶。」
馬援放緩了聲音:「我還想帶著將士們,收復潁川、睢陽、淮陽。」
「潁上風物,陳縣虞丘,梁園風光。」
「我都想去看看。」
隨著馬援的話語,一個個熟悉的風景浮現在士卒們眼前,多有垂涕者,他們離家確實太久了。
馬援卻道:「但我更想看看,皇帝陛下往後給諸位有功士卒,在豫兗故鄉所分之地,究竟有多少畝,多肥沃!」
這是第五倫的國策,兵民乃魏立國之本,尤其是優先士兵,豫、兗籍貫計程車卒,往後有地的復其地,沒地的往後也會加以劃分,屯田,無疑是恢復兩州秩序和經濟最好的辦法……
王莽描繪的樂土是虛無縹緲的,赤眉嚮往的「樂郊」,建立在數百萬人痛苦之上,但對魏軍豫州、兗士卒而言,樂國卻是真真切切,白紙黑字!是皇帝的律令詔書!
他們不一定相信第五倫,畢竟皇帝總是遠在天邊,但他們每個人都發自內心,篤信馬援的承諾!
「但前提是,吾等得打完這一戰!」
馬援告訴眾人:「吾等要拖住赤眉楊音部四萬之眾,讓這場仗,能快些打勝!」
一萬對四萬啊,偏將、校尉們在皺眉,這和他們預想中不同,赤眉沒有繼續圍困,而是選擇了撤離,這時候若出去,突圍戰,就要變成單純的野戰了,而三軍已極其疲倦,當真能打麼?
就在此時,一位偏將卻大笑道:「楊音,已經在敖倉、定陶等地,被將軍擊敗四次的楊音?就讓吾等出擊,讓他做個五敗將軍又如何?」
「然也!」
應和之聲此起彼伏,最後匯聚成了一句話。
「願隨將軍同赴水火!」
他們都是馬援寵溺的嬰兒,愛戴的赤子,願意再跟著將軍出擊!除了重傷者留在這外,其餘三創者載輿,兩創者扶車,一創者持兵列陣,推開了堆滿赤眉屍體的車壘,開始朝倉促撤圍後,也漫天遍野往北行進的楊音部,發動了追擊!
「赤眉不是喜歡亂戰麼?」
「老夫便陪他們亂戰!一決雌雄!」
馬援不復被困時的自我反思,再度張狂起來,以他的身份、地位、勳勞,此役完全可以躺著等待戰爭結束,第五倫依然會對他高官厚祿。
但馬援心中,一直有個夢想,與他的優渥地位相悖,只有縱馬於戰場上,肆意於雲海間,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