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陽謀

謝祿哪能輕易放其離開?令四個萬人營化為縱隊,開始了赤眉軍最擅長的追擊。

想當初,新軍、綠林、梁漢、齊軍,都在赤眉的追擊下一潰千里,如今魏軍亦然。

但又行二十里,追至一處名叫「楚丘」的小地方,此地多年前已為河水和戰爭所毀,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但在荒草水灘間,也有幾座佇立著古老建築遺蹟的丘陵,斥候卻回報,說前方發現了大批魏軍!

向子平沒猜錯,幾天不見,第五倫便已從河北跑到河南了。

留在衛地大營的兵卒不多,主要是民夫,當奉命充當疑兵的馮勤忐忑地詢問第五倫:「若赤眉渡橋來攻,臣當如何應對?」

第五倫給他的回答只有兩個字:「燒橋。」

高情商的人會說,濮陽的浮橋,純粹是第五倫在此戰中實施戰術欺騙的道具,神來之筆啊……

而若用低情商的眼光看,那就是他凡人一個,剛開始也沒想清楚該怎麼打,反正手頭民夫多,先修起來試試看,只要計劃夠多,就不會智計白出……

眼下第五倫倒是想通透了,他本就在偷偷地將冀州兵往西邊的白馬津送,摸清赤眉軍意圖與部署後,遂加快了主力轉移速度。又令張宗在白馬附近擴大布防,掩護冀州兵乘船渡河,花了三天總算將三萬人擺渡過來。

而後又令張宗東進,吸引赤眉西營來攻,冀州兵掩於其後,但對方不愧身經百戰,沒有衝得太迅猛。發現冀州兵埋伏於丘陵之後,便立刻收攏了腳步,依託水患留下的湖泊溝壑,開始收攏兵力!

第五倫本人坐鎮楚丘城廢墟,春秋之時,衛國本在如今的河內,為戎狄攻滅,齊桓公救下了衛國,在這裡為其修築新的都城,遷徙到濮陽還是之後的事。

但如今,卻只剩下一片黃土殘垣,垣內有土臺一座,可容第五倫居高指揮。

眼看己方前鋒猶如退潮的水撤了回來,第五倫轉頭對竇融笑道:「三河的募兵,詐敗裝得不錯。」

竇融忙道:「依臣看,倒不一定是裝的……」

儘管是東司隸四個郡的主官,但竇融卻恨不得將轄區內的武裝一貶再貶,說得一無是處才行。

「就算有虎威將軍統領,但一虎帶著群羊,依然不堪大戰。」

「反倒是左丞相練就的冀州兵。」竇融看向從楚丘廢墟左右丘陵中開出的一陣陣兵卒,讚不絕口:「轉戰河北河南而不亂,可謂強軍矣。」

但冀州兵的豪強武裝成分,比三河兵還要嚴重,畢竟耿純出身在那擺著,湊軍隊也是靠豪強們出人,加上部分銅馬俘虜混編而已。

要論「平民軍隊」,還得看馬援麾下的幾個師,多是徵募豫州、兗州流亡災民練成。

但也不能純用階級眼光去看待,不管什麼貓,能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嘛。

不過第五倫最信任的,還是他的精銳嫡系,橫野將軍鄭統帶著兩萬人渡過濟水,目前也在向北移動,兩日內可至楚丘戰場,如此便能形成區域性的優勢兵力。

這時候,前線斥候跑來回稟:「陛下,赤眉已發現我大軍,彼輩在退卻!」

「往哪退?濮陽?」

「不,是南方濮水方向!」

楚丘東南六十里的濮水之畔,有一座名叫「離狐」的縣城,便是樊崇及麾下十餘萬赤眉集中之處,這裡距離河濟東西南北皆不遠不近,一旦某方陷入苦戰,樊崇隨時可以帶主力馳援。

「魏軍冀州兵必不在河北,謝祿中計了。」

謝祿發現魏軍比想象中多時,便立刻遣人來向樊崇報訊,他自己則且戰且退,力圖向濮水靠攏,但魏軍冀州兵亦有不少車騎,多方圍堵下,謝祿已挪不動,只能就地停下與魏軍對峙,也不知此時是否開始大戰。

如今天已擦黑,部隊集結需要一定時間,樊崇令腳程快的一個萬人營作為前鋒,每人帶兩包粟飯即刻出發,他們應能在明日深夜抵達楚丘。

而樊崇若帶著主力,明天一大早奔赴戰場,最快也要到後日正午了,可他仍在猶豫。

「謝祿兵力與遭遇魏軍相當,多半是打不贏,我若不救,他恐要敗亡,那樣我就會被兩面夾擊。但若去救,東南方的馬援怎麼辦?他麾下至少有數萬之師,還有騎兵!」

沒錯,馬援手裡那三千漁陽突騎,現在已經成了懸在赤眉頭頂的利劍,樊崇多麼希望,先深入河濟的是馬援啊,若集中十數萬大軍,將第五倫皇帝的丈人行殲滅,那這場仗就算贏了一半。

但馬援偏就穩住了,一如敖倉之戰,憋到了最後一刻才出擊,南方不動的軍團,讓樊崇如芒在背。老馬已經移動到了濮水、濟水之間的兩座縣城駐紮,赤眉擊之,則依託城池退守,赤眉棄之不顧,他就會迅速北上,對準赤眉軍背部狠狠一擊!

仗打到現在,雙方主將的鬥智鬥勇都已經到了極限,一切陰謀都已攤牌,只剩下曝光於烈日之下的陽謀,你明知這樣的抉擇有危險,卻又不得不選。

「魏國君臣都是善用兵的人啊,兵力明明沒我多,卻好似將我團團包圍。」

樊崇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這一戰,比的就是他能在楚丘擊敗第五倫,還是馬援率先突破濮水,殺到自己背後!

「幸而東方董憲已被擊敗,讓五公楊音向西靠攏,依託濮水保護我後背。」

但楊音在敖倉、定陶已經被馬援連續擊敗兩次,他麾下區區三四萬人,能與數量相當的馬援對壘麼?

「無妨。」

和東郡太守王閎叔侄一起送去睢陽城的,還有樊崇的命令。

樊崇算了算日子,棋局過半,他的「梟子」也應該開始動了。

「二公徐宣已將梁、陳數萬赤眉,逼近定陶,他與楊音一南一北,只要能拖住馬援五天……不,三天!」

「我縱不能斬殺第五倫,也能將其擊退!」

梁地睢陽的徐宣確實已經出發,大軍抵達定陶與睢陽的中點,剛好也是一處名叫「楚丘」的亭驛,只是同名巧合,與濮水以北的楚丘並非一處。

王莽不知道徐宣為什麼會帶著自己隨軍,但也並未拒絕,他在梁、陳之地的分田廢奴進行得很不順利,改革已經進入深水區,而換了一片水土後,本地人對赤眉仇視更大了。

或許是因為距離「七十三」的聖人大限越來越近,王莽近來只覺得自己身體漸漸有些撐不住了。

吊著他性命的,或許只是心中那「復三代」的執念了。王莽只感到遺憾,這腐朽的殘軀啊,怎容得下雄心壯志?

聽說第五倫正在與樊崇戰於河濟之間,他想了想後,還是同意隨軍,若是樊崇能將他擒來,也許二人的恩怨,不必等赤眉開進洛陽、長安,就能在此提前了結呢?

在楚丘亭休憩之際,顛簸了一路的王莽半天沒緩過勁來,徐宣卻派人來相邀。

「田翁。」

傳訊的赤眉戰士看了一眼與王莽寸步不離的巨毋霸,垂目道:「徐公請田翁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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