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就被人用戈矛逼著站起身來,自有兵卒押送他們去往後方,向子平發現,與南岸的驚慌失措不同,北岸的魏軍頗為從容,在岸邊依靠金堤,佈置了一道又一道的陣列防線。甚至有故意熄滅火把,坐在營後的被甲精銳!他們像沉默的山石,只等候皇帝一聲令下,就能從黑暗中殺出。
這絕不是短短幾刻能安排好的,向子平敏感地意識到,魏皇不燒浮橋,或許並不是心存良善那麼簡單……
「你這民夫,竟嚇尿了?」押送向子平的兵卒忽然笑了起來,向子平一低頭才發現,自己下體一片溼,竟是在奔逃途中失禁了,至於什麼時候發生的?性命攸關誰還記得,這尿可憋死他了。
向子平有點尷尬,卻也不想解釋,只轉過頭,驚異地看向南岸,用一聲「咦」轉移了嗤笑者的注意力。
「赤眉還真全回來了?」
他看到平原之上,冒出了萬千火炬,它們似是盲動的螢蟲,又像奔湧的火海,而小小濮陽城,連同魏軍棄守的浮橋,已經完全被圍住了!
金堤之上,第五倫亦在觀戰,赤眉的這趟去而復返,出乎了大多數臣子的預料,但第五倫卻覺得,在情理之中。
「我軍常以站勝,而赤眉截然相反,好以動勝。」
從成昌破新軍到滅綠林,赤眉每一次大戰,無不是在運動中欺騙、牽制敵人,人家過去七年幾百里、幾千里都運動了,如今往南撤數十里又忽然殺回來,正常操作。
當然,第五倫除了靠預判外,而是廣撒斥候,提前警訊罷了,畢竟他打仗的特點是,從計劃甲到計劃丁,有無數個備胎方案等著。
如今看著赤眉重返南岸的情形,第五倫只感慨其壯觀。
赤眉軍還是不認命,不服輸,彷彿在用行動告訴他:吾等不是區區飛蛾。
我們,就是那焚燒世界的烈焰本身!
負責浮橋的河內太守馮勤、水衡都尉杜詩來報:
「陛下,我軍兵卒與民夫皆已北渡。」
「這浮橋,是否要……」
「焚燬?」第五倫道:「那費這些時日,豈不是白建了?赤眉早就能突襲我浮橋,斷我追擊之途,一直沒動,就等建好之日,豈不是也白忍了?」
二人面面相覷,耿純倒是明白,在第五倫頷首後,對他們道:「此乃陛下明修浮橋之策也!為的就是故意示以南渡追擊之意,誘使赤眉調頭回來!」
第五倫亦解開了謎題:「我軍三部在河濟之間設了網,按常理,赤眉應向南突圍才對,但樊崇敏銳果敢,猜到我軍將戰場放在濟水,南向是自投羅網。他素來膽大,說不定會反其道而行,來一齣南轅北轍,若能擊破我河北之師,甚至渡過大河,將予斬殺,這包圍,不就自解了麼?」
這場仗和隴右不同,比的是大平原上的騰挪翻轉之能,樊崇有勇,但第五倫也有智。
這就是第五倫讓工程不趕不慢的緣故,如今赤眉果然去而復返,他們沒有鑽南邊的網眼,但往北,又何嘗不是一個陷阱呢?
「不必燒浮橋,就是要讓赤眉覺得有機可乘,冒險來攻。」
「在彼輩被我部拖延在濮陽一帶時,暗渡白馬的張宗將軍、東邊的大野澤董憲、東南定陶的文淵、西南陳留的鄭統,四路大軍,皆將向濮陽靠攏!」
「原來陛下令河內在上游準備船隻,是為了讓張宗將軍先渡。」
馮勤、杜詩這才恍然,二人在民生、土木水利上各有所長,但對打仗確實不懂。
而派去濮陽和南岸的師旅和民夫,正說不準究竟是失誤,還是誘餌,讓人不寒而慄。
這樣一來,戰爭的主動權似乎又回到了第五倫手中,可以在濮陽發揮魏軍所長的「站」術了。
一切都如所料,然第五倫表面上鎮定,心裡卻也有一點小小的不安,對這場仗,他還需要更多的情報才能判斷全貌。
「赤眉也留了不少人裝作東郡難民,混跡在河邊,浮橋修建進度他們一清二楚,若樊崇真打算先打我,大可等明日大軍半渡時殺來,那樣會讓我更難演些。」
「可為何頭夜就來,這究竟是赤眉盲動,還是他另有所圖?」
儘管樊崇的「大公」旗幟打在黃河南岸,赤眉也對浮橋躍躍欲試。
但樊崇本人,其實在濮陽南百里之外,濮水之濱。
「四公謝祿已殺到了大河邊。」
他對赤眉眾三老、從事道:「莒城有個故事,蟬在飲露水,螳螂正要捉蟬,不知黃雀在它後面正要吃它,而黃雀後面,還有個持彈弓的少年,正瞄準樹梢。」
「濮陽浮橋就是那露水,第五倫是蟬,謝祿是螳螂,馬援等人是黃鵲,而赤眉,就那彈弓孩童!」
正如第五倫預判了樊崇的預判,樊崇也預判了第五倫的預判,二人擱這鬥智鬥勇,相互釣魚。
樊崇從來就沒想著單純逃跑,赤眉軍的每一次輾轉騰挪,都是在為新的戰役做準備!
樊巨人一對赤眉飛舞:「這仗說難也難,第五倫君臣,乃是赤眉從沒遇上過的強敵。但說易也易……」
「各路魏軍,誰趕著去濮陽,我就先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