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禹跡

儘管有耿純、竇融力挺,但出身河北的大臣們還是頗多顧慮,馮勤擔心俘虜的赤眉、銅馬被聚集後重新叛亂,他對泥腿子們發自內心地不信任。

或如邳彤,在心裡默默算了筆賬後,覺得投入太大,治水的糧秣財帛還是得靠河北、河內來出,無形中讓各郡背上了巨大的財政負擔。

跟他們講道理嘴都說幹了,還是這鳥樣,第五倫少不得,又得給群臣打打雞血,談談理想了。

他忽然指著牆上掛著的「禹貢」地圖,嘆息道:「予觀《夏書》有言,上古之際,河災之羨溢,害中國也尤甚。」

在上古之際,黃河也沒有堤壩,那時候的「黃泛區」,正是廣袤的河北平原,黃河在這呈現漫流的狀態,洪水奔流,四溢成澤。

這是中國關於「大洪水」的記憶,但之後的故事,卻與其他文明坐等天降神仙,或者直接躺平待大水消退截然不同。

「虞帝命禹,大禹遂過家不入門。與天下人堙治洪水,十三年乃成,九川既疏,九澤既陂,諸夏乂安,功施乎三代。」

最早的王權由何而生?為了組織治河啊!若一個政權連這樁事都幹不好,還找各種理由,說出「讓百姓多苦一年」的話,那還是趁早滅亡算球。

「如今王道凌遲,漢、新不能治河,流毒數十載,予既為真天子,便當仁不讓!」

「王莽復古,復的只是三代名號,換一個名而已。」

「予要復的,卻是虞、禹實打實做過、做成的利民事蹟!」

第五倫掃視眾人,從竇融、耿純到馮勤、邳彤,笑道:

「虞、禹有臣子二十一人,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助虞、禹逐四凶,治洪水,遂留名於《書》。」

「只不知,孰為今日之皋陶、彭祖?」

一波雞血打下來,總算稍稍喚醒了這些儒臣內心的理想,能差遣他們,尤其是河北的幾個郡守積極協助了。

第五倫只覺得真累啊,跟城頭子路那種草莽要用一套話術,煽動大臣又要說另一套。

眼下只是稍稍統一了思想,具體實施,第五倫打算交給常年跟「水」打交道的水衡都尉杜詩去辦。

杜詩入關數年,在第五倫的全力支援下,水力器械在關中、河內已經遍地開花,生產甲兵的鐵工坊用上了水排,水磨坊等在河水充沛的地方基本都建了些,以便將舂米的勞動力解放出來,修繕關中那些年久失修的水利工程。

下一步的科技樹,就是往水力紡紗、水力錘方向努努力。

眼下,杜詩的主要任務,便要轉移到大河來。

「君公,吾等沒有息壤,只有人,人命,人心。」

「故而,這一戰絕非一役能勝,亦非三年五載之功,而是要做好十年,甚至數十年準備!」

下游只是治標救急,中上游的水土流失才是根本,但那就更要以上百年計了,不要指望一道行政命令解決一切。第五倫設定五都,也是在為分攤京兆人口做準備。

但若能就此讓黃河的大災禍消停個幾百年甚至千年,一切就是值得的。

第五倫與杜詩這樣的技術官僚打交道就比較舒心,倒是先將難處說明白,治河是投入巨大的工程,目前最先要做的,是治黃技術理論的準備。

杜詩稟道:「王莽朝時,也有過對治水的爭議,召集天下水工,各自獻策,臣奉陛下之命篩選,有分疏說、滯洪說、水力刷沙說、改道說、築堤說五種。」

第五倫看中的,是水力刷沙說,聽說此乃王莽時的水工張戎所獻,根據實測得出黃河「一石水而六鬥泥」,主張利用水勢沖刷河床,使河床不致升高太快而造成氾濫,此人活過了新末大亂,如今已重新聘入水衡都尉。

但據說此人對第五皇帝打算治河持懷疑態度,畢竟當年王莽也是嘴上說得好聽,實際啥都沒幹。

目前還是得先用「滯洪說」,將黃河限制在一個範圍內,不要動不動滿關東的跑,使其危害控制到最小,當然,第五倫還得為未來的治水,找到足夠的打工人……

「人手會有的。」

還是和打算收編城頭子路一樣,第五倫存了「一石二鳥」的想法,治水與治流寇,這兩件事得一起幹。

第五倫站在發威後消停的大河邊上南眺,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

「被打垮的赤眉,才是好赤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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