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宣戰!

城頭子路恍若未聞,因為他的心已經死了,步入帳內後,卻見裡頭燈火通明,身材不算高的第五倫正穿著一身便服,負手看著牆上的地圖,身邊只有幾名郎官和親衛陪著。

「城頭子路,又名爰曾。」

「大河赤眉統帥。」

第五倫回頭打量著城頭子路,本以為他會抬頭怒目而視,罵聲不絕,可城頭子路卻面色晦暗,一副等死的架勢。

第五倫遂搖頭:「本以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卻如此無精打采,遭此大敗,汝莫非是服輸了?」

「敗?」城頭子路終於有了點反應,冷笑道:「我深入魏郡,燒了沙麓,滿獲糧食而歸,若非運氣不好,遇到開河,遭大水所衝,冀州兵又算得了什麼?」

第五倫道:「既然如此,予今遣汝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負者皆殺,汝可願與?」

這下城頭子路不再嘴硬了,他本就是知道正面打不過才跑路的,赤眉也聽說魏皇沒有大肆屠俘的習慣,過去被抓的人,幹幾年苦力就能重新當編戶齊民,他城頭子路倒是沒有生唸了,又何苦拖著兄弟姊妹們一起死呢?

於是只閉上眼道:「既然為汝所擒,要殺要戮隨意,休得多言!」

第五倫笑道:「你城頭子路亦是善將兵之人,能與文淵將軍糾纏許久,足見不凡,就此喪命多可惜,予還想用汝及大河赤眉,替予對付大敵呢。」

「哈哈哈哈。」他說得如此直白,讓城頭子路大笑起來:「第五倫,汝雖逼死了遲嫗,但也將魏地治得不錯,以至於吾等深入後,連窮苦之人亦不願加入,本以為乃是帝王裡的佼佼,不曾想,卻如此可笑。」

他咬牙切齒道:「汝欲以我為刀,替汝去打樊巨人?還是吳王劉秀?休要假裝慈憫,汝等這些滿心只有帝王霸道的所謂英雄,不過是想將赤眉當成刀,去一點點消磨殆盡罷了!」

第五倫卻道:「你卻是料錯了,予最大的敵人,並非樊崇、劉秀、公孫述。」

當然,王莽就更不配不上了,第五倫甚至連派人「造謠」田翁真實身份的慾望都沒有。

「今日觀此凌洪,予算是明白了。」

「予之大敵,天下之大害,便是黃河!」

這話是吼出來的,帶著今日目睹種種的憤慨與不甘。

城頭子路頗為驚詫,卻聽第五倫道:「予審訊過幾個被俘赤眉三老,聽彼輩說了遲昭平與你的夙願,汝等皆是沿河災民,為河患所迫,最初多半指望新室朝廷治河賑濟,但等來的卻是愈發繁重的雜稅,不得已而反。」

嘴上天天喊著要改天換地的王巨君,這個理論上的巨人,行動上的侏儒,在黃河決口面前原形畢露,直接順勢躺平,這是第五倫最鄙夷他的地方。

彼時彼刻,恰逢此時此刻。

第五倫道:「汝等遂深恨新室,以為毀了沙麓,就能讓大河平息怒意,如今沙麓已毀,王莽宗族墳廟盡隳,然大河又如何?安分了麼?」

絲毫沒有,黃河用一場突如其來的凌洪,徹頭徹尾地嘲笑了赤眉的愚昧和天真。

原來,他們只是為了一個虛假的謊言而努力,如今一切落空,城頭子路也垮了,甚至連提刀再戰的念頭都沒有,只想一死了之。

「先前說你大敗,並非指為予所敗。」

「而是說,汝等為河所敗後,就要甘心做安安溺鬼了麼!?」

第五倫的話,一句句撞在城頭子路胸膛上,讓他死寂的心重新跳了起來。

「皇帝,指望不上。」

「神仙,亦對汝等死活無動於衷。」

「怎麼辦?」

「怎麼辦?」城頭子路若是知道,他也不必如此絕望啊!他們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包括殘忍地將童男童女投入河中祭奠河伯,俯首祭拜,求她別生氣了,但黃河從未聽過,依然我行我素,自從決口改道後,沒了限制,幾乎年年都在鬧。

「還有一個辦法!」

第五倫道:「既然古有大禹治水,近有漢武瓠子堵口,河水未必不可治。」

「爰曾,城頭子路。」

「汝等禍亂魏郡及河北,罪孽沉重,百死不枉,但如今有一個讓所有赤眉將功贖罪,活下去,甚至能迴歸家園的機會。」

第五倫向他伸出了手:「予與王莽那直接歸降綏靖於河的庸君不同。」

「大河氾濫十數年,毀良田無數頃,害災民數百萬,因此而死者不可計數,予深惡之!」

「予不相信什麼聖人降世,拯救萬生,只有靠吾等自己的雙手,才能讓她重新安分。」

「予欲以大河赤眉為長纓,一起縛住這條‘黃龍’!勢要讓她從天下之大害,變成天下之大利。」

這就是第五倫在小丘上,對黃河說的話。

沒錯,我們是蟲子,個體永遠渺小,永遠無法征服自然。

但我們也有生存的權力,寧做奮臂螳螂,也要在洶湧大潮中揮舞雙臂掙扎!

人類的制度、文明,也在這一次次掙扎中螺旋向上!一點點升階超越。

「古有後羿射九日,舜帝除四凶,周公驅猛獸。」

「今人,豈能不如前人。」

「予在此,代受苦受災的天下萬民,對黃河,傳檄宣戰!」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春秋我為王》《漢闕